废弃车站的候车室，阳光里飘着灰。那架钢琴搁在那儿很多年了，琴键泛黄，白键裂了口子，黑键掉漆，露着灰白的木头。琴盖歪着，合不拢。没人来调音，也没人来弹。连流浪汉都不乐意挨着它睡，那琴发出来的声音太冷了。
季月遥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悬在琴键上头。她这么坐着很久了。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拽成一条细长的线。她的手指始终没落下去。她盯着那些黑白键，它们也盯着她
两年。Haze散伙到现在，七百三十天，她一回钢琴都没碰过。不是没机会，是每次刚要碰到琴键，手腕就开始疼。不是旧伤那种疼，是另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疼，像有人在她的骨头缝里敲鼓，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一个键
“咚——”
走音了。像哪个老人在咳嗽，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声音撞上墙又弹回来。她手指在抖。以前不是这样的。在Haze的排练室，在舞台上，在那些灯光打在她脸上的夜晚，她的手指从来不抖。凑说她的钢琴像月光洒水面上。诗音不说话，但每回听完都会点一下头
现在月光碎了，水也干了，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似的，把脸埋进膝盖。夕阳从碎玻璃窗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走廊里，下课铃早响过了。季月遥低着头走路，绕开音乐教室那层。她不想听见钢琴声。鞋柜那边传来一阵贝斯声，挺难听的，像在跟弦打架。她本来想绕开，脚却停住了，绕过鞋柜，她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地上。校服裙摆铺在地板上，书包歪在一边，里头掉出一本破贝斯教材，封面卷着角。女孩满头汗，几绺头发粘在脸上，手指按弦按得发白。地上摆着个小音箱，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也够吵的。她对着教材一遍一遍弹同一段，每回都弹错，但没停
“不对不对……C大调……三品……啊——！”
用力过猛，手指从弦上滑开，贝斯惨叫一声
“你手指按太用力了。”
季月遥说完就后悔了。她两年没碰乐器了，凭什么教别人？她转身想走
“你懂音乐？！”女孩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晃人，“你肯定懂！你听出来了！你能教教我吗？”
她抱着贝斯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我报了校园音乐节，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下来！我叫朝仓千晴！你叫什么名字！”
季月遥没回头，快步走了
第二天午休，季月遥在天台吃便当。母亲做的，炸虾、米饭、一小盒腌萝卜，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天台门被推开，那个女孩端着便当盒跑上来
“找到你了！昨天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朝仓千晴在旁边坐下，从便利袋里掏出饭团，“我按你说的放松了手指，确实稳了一点。虽然还是很难听。”
“知道自己难听还练？”
“当然啦！练了就会变好啊！对了，你听过Haze吗？”
季月遥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Haze！两年前特别火的地下乐队！主唱声音绝了，吉他编曲也超神——可惜突然就解散了，网上什么都找不到。我想在音乐节上翻唱她们的歌！”
她掏出手机，放了一段模糊的现场录音。嘈杂的底噪里，一段清冽的钢琴前奏响起来
那是《彼方》，她写的。那时候台下还有人喊安可，她还相信明天会更好
季月遥猛地站起来，便当盒差点打翻，“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跑下天台的
废弃车站，夕阳，灰尘，那架破钢琴还在原地，季月遥站在候车室里，浑身发抖。她走近钢琴，伸出手——
“果然在这里！”
她猛地转身，朝仓千晴背着贝斯站在门口，跑丢了一只鞋，袜子踩在灰上，脚趾蜷着
“我跟着你来的。对不起。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说了，我帮不了你。”
“那你听到Haze的歌为什么要跑？”
季月遥没说话，朝仓千晴走过来，站在那架钢琴旁边，开口：“这架琴还能弹吗？”
“……不能了。它已经死了。”
“死了？”
“音不准了，琴键也松了。什么都弹不出来。”
“那又怎样？”
季月遥抬头看她。朝仓千晴的眼睛很亮，比昨天在天台上还亮，比夕阳还亮
“发不出好听的声音，也还能发出声音啊。一个音也是音。”
她卸下贝斯，接上音箱：
“我弹得烂透了，跑调、破音、节奏乱——但这就是我现在的声音，我不觉得它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断断续续的，全是错的。但能听出来，是《彼方》，她不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不知道写歌的人就站在她身边她只是在弹，用力地弹
季月遥眼眶有点酸，朝仓千晴一边弹一边说：“这首歌的贝斯线很简单……但我就是喜欢！总有一天，我要和伙伴们一起……站在真正的舞台上……”
弦断了，她愣住了，季月遥看着她，忽然笑了。很轻，两年来的第一次：
“……你真是，一塌糊涂。”
朝仓千晴脸红了：“我知道啦！”
季月遥坐到钢琴前，深吸一口气，“我只弹一次。”
她按下琴键。走音的、破碎的琴声，但旋律是对的。她凭着记忆，把《彼方》的前奏弹了一遍。最后一个音落下，在空荡荡的车站里转了好几圈
“这首歌叫《彼方》。是我写的。Haze的钢琴手，是我。”
朝仓千晴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那为什么解散了？”
“因为我。”季月遥抬起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疤，“两年前的live，我从台上摔下来，手腕骨折，神经损伤。医生说再也不能高强度弹琴了。”
“可你刚才——”
“那是硬撑的。我现在连一首完整的练习曲都弹不下来。对我来说，弹错一个音，就等于全错了。”
“这是什么歪理！”
季月遥抬头，朝仓千晴站在她面前，拳头攥着：“我刚才弹成那样，你觉得我错了吗？”
“……你是初学者。”
“初学者就不能弹琴吗？季月同学，你刚才弹的旋律，哪怕走音了，我也觉得——”
她顿了一下
“我觉得你的声音传到我心里了。”
季月遥愣住了，朝仓千晴伸出手：
“我要参加音乐节！但我一个人不够。你来帮我吧——教我弹琴，当我的老师。作为交换，我帮你找回你想发出来的声音。”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候车室的应急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那只伸出的手上，季月遥看了很久
晚上，季月遥回到家。母亲在客厅里等她，表情有些担心：“今天回来得晚。”“嗯。妈。”“怎么了？”
季月遥犹豫了一会儿
“明天……我可能要晚点回来。我要去教一个朋友弹琴。”
母亲愣住了，眼眶慢慢地红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记得吃饭。”
季月遥走进自己的房间。那架三角钢琴还盖着白布。她伸手把布拉开，琴面干净，没有灰——母亲一直在擦，她打开琴盖，按下一个中央C，清澈的琴音在房间里响起来。她愣住了
原来这架琴一直在等她
第二天放学后，废弃车站，朝仓千晴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她就挥手
“来了来了！”季月遥背着琴谱包走过来：“我不会加入乐队。”
“知道！你就是我的老师！”
“我要求很严的。”
“不怕！”
她们走进候车室。钢琴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吵死了。天天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高挑的女生从阴影里坐起来。她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头发散着，一脸不耐烦。朝仓千晴吓了一跳。季月遥整个人僵住了
御厨诗音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语气却很平：“……好久不见。听说你手废了？”
“你们认识？！”朝仓千晴叫出声，御厨诗音站起来，拍了拍灰，“Haze的前主唱。就是我。”她看向季月遥，嘴角微微勾起，“想教别人？不如先把自己那摊烂事收拾干净。对吧，小遥？”
季月遥说不出话
御厨诗音拎起角落的背包，走到门口，在季月遥身边停了一下
“凑还在住院。她一直在找你。”
说完就走了，朝仓千晴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呆住的季月遥。
“……季月？”
季月遥低下头，肩膀在发抖。窗外，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废弃车站里，三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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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疼吗？”
“……不疼。”
“骗人。”
“……嗯。”
“手。”
“……干什么？”
“给我看看。”
“你又不是医生。”
“……我是你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