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银月雅还是来了。
林洛进教室的时候,银月雅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林洛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在腿上,偏头看了她一眼。银月雅的笔尖在纸上划过,英文单词一行行往下排
“早。”
银月雅翻了一页,继续写。
课间林洛没走。她坐在位置上,手搭在桌沿,看着银月雅。银月雅写完一页,翻过去,又开始写新的一页。教室里有人打闹,有人补觉,水原秋从后门探头看了一眼,见林洛没理她,又缩回去了。
银月雅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着杯子往门口走。林洛跟着站起来。
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排着三四个人。银月雅站在队伍最后面,林洛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银月雅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队伍往前挪,她跟着挪。轮到她了,她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按下出水键。水流进杯子里,热气升上来。她等水满,关掉,端着杯子转身。
林洛站在她正后方,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银月雅端着杯子绕开她,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可也没有停。
林洛站在水房门口,看着银月雅的银发在走廊的光线里一晃一晃地远去。
第三节课课间,白石八代香出现在A班后门门口。她没进来,只站在门框边上,朝林洛招了招手。林洛从座位上站起来。银月雅坐在旁边,翻了一页笔记本,笔尖重新落下去。
林洛跟着白石八代香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拐角旁边是消防栓,铁皮门关着,地上有一小片瓷砖裂缝。白石八代香靠在墙上,胳膊抱在胸前,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玩笑。
“小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跟你说什么。”
“她没说细节。就说她妈把相亲提前了。原来定的寒假,现在改到下周末。”
林洛没说话。白石八代香看着她,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想去。她妈拿退学的事威胁她。小雅说如果这次不去,她妈就让她从私立退学,转去京都的女校。”
林洛靠在旁边的墙上。走廊上有人在跑,鞋底擦过地砖发出很响的吱吱声。白石八代香把胳膊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这个人你也知道。生气不会说,难过不会说。她只会自己闷着。你昨天问她,她当然说没事。”
林洛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只,她没去系。白石八代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比平时重一点,像在敲醒她。
“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你替她做决定。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至于怎么做,你自己想。”
上课铃响了。白石八代香收回手,朝A班教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回去吧。”
林洛走回教室,坐回座位上。银月雅还在写。数学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一道函数题。她写了两步,停下,用涂改带盖住一行,重新写。写了两步又停下,又用涂改带盖住。银色的小带子一条接一条,白花花的,贴满了半页纸。银月雅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捏着笔杆,骨节发白。
第四节课林洛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明治维新,声音忽远忽近。银月雅还在写那道函数题,涂改带用完了,她翻出一卷新的,撕下一条,又贴上去。林洛看着她涂改的动作越来越急,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笔。
银月雅停了。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洇出一个很小的点。
“下课再写。”林洛说。
银月雅没有看她,但也没有继续写。她把笔慢慢放下,把笔记本合上,双手叠在封面上。整个下半节课,她保持这个姿势坐着,眼睛看着黑板,可林洛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下午放学,林洛收拾好书包,在走廊里拦住了银月雅。
她站在楼梯口,后背几乎贴着扶手,挡在银月雅面前。银月雅停下脚步,抬眼看她。走廊上放学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从两人中间挤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下周末的事,八代香跟我说了。”
银月雅的表情没变。可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封面的边角被她捏出了一个小褶。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偏开,看向楼梯下方。
“她不该跟你说。”
“为什么瞒着我。”
“跟你说了能怎么样。”银月雅的声音还是平的,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我妈的决定,你左右不了。我也左右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
银月雅说完这个字,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去了就没事了。”
林洛看着她。银月雅垂着眼睛,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半张脸。走廊上有人撞到林洛的胳膊,说了声抱歉。林洛没动,银月雅也没动。两个人站在楼梯口,放学的喧闹从身边涌过去,像河水流过石头。
“我陪你回去跟你妈说。”
银月雅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动摇,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像有什么话涌到了嘴边。可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了。她绕过林洛,往楼梯走。经过林洛身侧时,肩膀擦过林洛的肩膀,很轻,像一阵风。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