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源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眼时间。
11:47。
还行,没破纪录。不过也很晚了。
作为灵活就业人员,睡到自然醒是日常。
隔壁老头今天没拉他的乐器,楼上那对大学生情侣也很安静。周日吧,大概是。
肚子叫了一声。
洪兆源终于坐起来,一口闷了床头剩下的半杯水,不得不起身去倒水。
冰箱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半盒鸡蛋,一包快到保质期的培根,还有前天小生鲜超市打折买的肉扒,包装上贴着“30%OFF”的黄色标签。
一想到自己做饭还得洗碗,他就把冰箱门关上了。
他利索地打开外卖app,准备点份午饭。
划了几下,又退出了。
今天要去拍素材。
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拖了三天。
TikTak上催更的评论攒了上百条,最新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停在八万七,比他预期的差一点。上次拍的是去动物园,他给“她”买了个熊猫发箍,回来的地铁上一直攥在手里,后来被一个阿姨盯了半天。
那期反响还行。评论区的老粉都在刷“破防了”“求求你别刀了”,新粉在问“这是真的假的”,然后老粉就会冲上去一通科普,附上他账号简介里那段“亡妻”的精简版文案。
也有正义使者评论:“天天搁这消费亡妻,博取同情心赚钱,你晚上睡觉不怕鬼敲门吗?恶心!”
他还给这个评论点了个赞。
这个用来拍和亡妻的日常的账号,一开始完全是个意外。
大学毕业那会儿,为了堵住老妈疯狂催婚的嘴,也为了推掉朋友们那些毫无营养的联谊局,他随口编了个英年早婚然后妻子不幸病逝的剧本。
版本号一路打补丁,目前已经迭代到了2.3版本。
设定详实,细节拉满。社团学姐、比他大一岁、在出版社工作、爱吃抹茶甜点、讨厌香菜。
为了让这个谎言无懈可击,他甚至开始在社交平台上记录这段“阴阳两隔的生活”。
结果,视频莫名其妙地火了一次。吸引来一帮觉得他深情款款的纯爱战士,以及一帮觉得他脑子有病的猎奇乐子人。
有流量,就能变现。在这个干瘪的钱包面前,那些说他消费死者的正义发言,显得毫无攻击力。
今天去老地方吃饭。拍一桌子双人份的饭菜。点几道“她””爱吃的。对着空气嘘寒问暖几句。等拍摄结束,以“她胃口小没吃完”为由,把另一份饭菜堂而皇之地打包带走。
不仅视频素材有了,连晚饭甚至明天早饭的着落都有了。只需要花一顿饭的钱,解决三顿饭的需求。
他从衣柜上面拽了件放在最上面的衣服换上。出门前顺手拎起那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他今天要用的道具:一个自拍杆,一个充电宝,一根数据线。
就这样,他出门了。
洪兆源走到门口的时候,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响,暖气扑面而来,夹着一股茶楼特有的点心蒸笼味儿。
中午的饭点已经过去,店里空桌挺多。
迎宾台后面的服务员抬头看见他,脸上出现看见熟客才有的放松感。
她姓梁,四十来岁,大家都叫她梁姐。
“洪先生,又带夫人来啦?”
“嗯。”洪兆源点了一下头,做出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又满含宠溺的苦笑。
“老位置空着呢,窗边那个双人桌。”梁姐拿起一份菜单,犹豫了半秒,又多拿了一份,“菜单还是给您两份?”
“两份,谢谢。”
洪兆源接过菜单,朝窗边走去。
这是他专门选的位置,虽然靠窗,但是空调出风口,而且位置比较窄,周围一般都没什么客人。
还有就是光线好,适合拍照。
他知道梁姐在背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每次他一个人来,梁姐都会多看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同情。也可能只是好奇。洪兆源不在乎,甚至觉得这种目光也是素材的一部分。
拉开自己这边的椅子前,他先伸手,将对面那张空椅子轻轻往外拉开了一点距离。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正准备落座。
接着自己坐一边,另一边空着。菜单摊开来,他先看了甜品那页,抹茶千层,香草冰淇淋,榴莲雪媚娘。他皱了一下眉,手指在“抹茶千层”旁边点了点,对着对面座位的空气比划了几下。
还没到点菜的时候,他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里面存着一段话,是他昨天晚上写好的,反复改了三四遍。
“这家店你又想吃了,上次路过的时候你就盯着橱窗看了很久,以为我没注意到,其实我注意到了。你那个表情,我一看就知道。”
嗯,这版可以。
一个面生的服务员端着水壶走过来,放下两杯水。她的视线在洪兆源对面的空位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又回到洪兆源脸上,表情有些惊恐,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了。
最开始他会被这种情况弄得脚趾扣地,现在习以为常了。
套上鳏夫的外壳,他就不用去面对那些真实的、麻烦的人际交往。在这个虚构的结界里,他是安全的。
梁姐过来点单的时候,他把菜单递回去,报了一串菜名。虾饺,凤爪,糯米鸡,还有一份抹茶千层。最后加了一个辣子鸡,这个是他自己吃的。
反正粤式餐厅里,辣子鸡应该不会有多辣。
“甜品是最后上吗?”
“对,您用餐差不多了就招呼我们。”
梁姐在点单器上按了几下,又问了一句:“夫人今天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再吃?”
洪兆源愣了一下。
这个桥段他之前用过。有一次他说“她昨晚没睡好,先让她缓一缓”,然后对着空气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结果那期视频下面,有人评论说“你摸额头的时候手是真的在颤抖吗”,另一条评论回复说“你疯了他那是演技”,然后那两个人吵了四十多楼。
“嗯……对,先上菜,甜品等会儿再说。”
梁姐记下了,转身走开。
洪兆源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找角度。窗边的自然光确实好。
四十五度角拍过去,对面的空位刚好落在光线里。
他满意地摁了一张。
又往旁边挪了十几厘米重新构图。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手也拍了进去。
搭在桌面上,像是在等谁把手放上来,又像是搭在谁的手上。
“这张行。”他自言自语。
上菜很快。
虾饺的蒸笼盖子掀开,热气冒上来,在镜头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洪兆源只能等雾气散了,然后把手机放好角度,开始录像。
然后他夹了一只放进对面的碗里。
接着开始念台词。
声音不大,语气介于嫌弃和宠溺之间,像在跟一个挑食的小孩说话。
“这个你喜欢吧?上次来你就吃了大半笼,自己的不够还从我这儿抢了一只。”
“不行,先吃饭。甜点是最后吃的,你别想用那双眼睛看我。”
念到这句的时候,他还微微抬头看了对面的座位一眼,接着把头扭开。
“辣的你就算了,去年吃完火锅,半夜肚子疼起来满屋子找胃药,是谁来着?”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像真的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回忆。
那个面生的服务员端着辣子鸡走过来,看见洪兆源对着空气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迅速扫了一眼对面的空位,又看了一眼洪兆源。
这次她没忍住。
“……您朋友还没到?”
洪兆源抬起头,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从“宠溺地看对面”切换成“礼貌地看服务员”,过渡得毫无痕迹。
“她到了。”
服务员的脸色一下白了不少,最后挤出一个职业微笑,快步离开了。
洪兆源重新低下头,往对面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素材录得差不多了。
他伸手去拿手机,满意地按下停止键。保存视频。
辣子鸡是刚出锅的,他吃了两块,觉得今天的辣椒放得比上次多,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专门挑那些鸡肉块。
这家酒楼的菜确实不错,是他试过三四家之后选定的固定拍摄场地,除了东西好吃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梁姐从来不多问,只负责配合,偶尔还会主动递话来给他铺垫场景。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怎么样。
但不管怎么说,方便。
太方便了。
洪兆源正埋头对付一块特别入味的鸡腿肉,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对面的椅子腿划过地砖的声音。
有人在拉开椅子。
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一个女孩子正坐下来。
黑发过肩,薄薄的空气刘海被风吹得有点散,脸颊上有刚跑过的微红。
黑色冲锋衣,边缘夹杂着几道亮眼的橙黄色纹路,拉链拉到下巴。她什么都没带,没有包,没有手机,没有纸巾,甚至连口罩都没有。
这女孩长得不属于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惊呼的惊艳类型。但五官很干净,很端正。
洪兆源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啊?
第二个念头是:走错台了吧。好失礼。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应对这个状况,组织好语言,女孩先行动了。
她伸手拿起他面前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不是小口抿,一口气灌了大半杯。
洪兆源连喊服务员来处理这个陌生人的动作都完全僵住了。
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筷子悬在半空中,连刚刚想的话术都一下忘了。
她放下杯子看向他。
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的起伏隔着冲锋衣也能隐约看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要找的人。目光里没有半点打量陌生人的局促,反而熟得不像第一次见面。
他正要说,“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
女孩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因为刚跑完有点沙哑。
“我活过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把贴在脸颊边的一缕湿发卷起,勾到耳后。还露出了个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委屈、还有一点兴奋的笑容。
“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