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位。”
洪兆源把筷子搁在盘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女孩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然后她把有些挫败地垂下肩膀。
“哦……也是。”
她的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却还是抱着一点侥幸。
“说了也听不懂。”
然后她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摆出了一副会谈的正式架势。
“我叫袁阳茜。”
语气非常笃定。
“你的亡妻。”
洪兆源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什么情况。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所有人相信亡妻的设定，也不在乎别人信不信。但再怎么不在乎，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大活人坐到他面前说“我是你的亡妻”。
这算什么。
同行？跑来蹭流量搞联动？
他迅速扫了一眼她。没化妆，没带包，没有拍摄设备，周围也没其他人。看着不像做自媒体的，怪事了。
那是粉丝？
他的账号确实有几万关注，偶尔也会收到奇怪的私信。上个月有条私信写了整整八九百字，说想和他“一起创造新的回忆”。
总不能是仙人跳吧。
洪兆源看着她开始夹菜，吃得理直气壮。仙人跳应该不会先吃你的菜，应该是先谈情说爱，快进到脱衣服。逻辑上说不通。
他没说话，她就继续吃。
甚至还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个辣子鸡一点都不辣啊。”
洪兆源就这么坐着，如坐针毡。他看了眼手机，确保录制已经停了。屏幕上还弹出一条通知，是TikTak的推送，“您关注的创作者更新了”。他现在可没心思看。
他满脑子想的是另一件事。
菜。
快被她吃完了。虾饺也少了两个。糯米鸡她刚才拆了一个，吃了一半放在碗里。抹茶千层还在后厨没上，他犹豫要不要叫服务员过来取消。
应该不用了。
看这架势也不用打包了。
他的心在滴血，只能祈祷辣子鸡能剩点，还能晚上凑合吃一顿。
他想开口说“你吃差不多得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他对陌生人说废话的阈值本来就高，更何况对面这位自称是他亡妻的陌生人异性。
他也想过提出AA，但也不好意思，毕竟一桌子菜自己点的。
遇到社交恐怖分子了，洪兆源的社恐就发作了。
社恐在这种时刻的本能反应就是僵住。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六条腿在空中乱蹬，但身体一动不动。
唯一还在运转的只有眼睛。
他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看他，这让他更加坐立难安。
大概是每吃三口就抬一次头。每次持续两秒左右。视线落点在他的脸和他的碗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又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看她。
目光碰上的时候，她会露出一点笑意。
洪兆源每次都先移开视线。
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她的眼神。
炽热？太夸张了。
有光？这也太文艺了。
那种眼神太直接了。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没有社交辞令的缓冲带。她就是直直地看着你，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愿意漏掉。
总之不是他能长期直视的东西。
而他这副如坐针毡、拼命躲闪的样子，似乎取悦了对面的女孩。他用余光注意到，袁阳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服务员把抹茶千层端上来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基本空了。
当她注意到袁阳茜的时候，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强迫着自己不去看，假装看不到这个人。
袁阳茜看到甜品，眼睛明显亮了。她伸手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然后就皱起了眉。
“不够甜。抹茶味比较重，你应该也不喜欢。”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盘子朝洪兆源推了推，但还是继续伸勺子继续挖。
洪兆源没动勺子，看千层蛋糕在三十秒内消失了一半，默默起身去前台买单。
前台站着的正好是那个面生的服务员和梁姐。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酒楼不怎么喧嚣，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
“梁姐，你能看到那个女孩子吗？”
“吃蛋糕那个？”
“……不是说他夫人去世了吗？”
面生的那个在问。
“大概是喜欢深情男人的女孩子吧。这年头这种人少见了。”
梁姐的声音。
“没有吧。是帅吧。”
“帅在哪？你喜欢这种？”
“哎呀我就是说这个类型——”
话题不知道怎的就从闹鬼变成了八卦。
洪兆源说了一句“结账”，拿出手机扫码。
两个服务员同时转头，表情管理在三帧之内从“吃瓜”切换到“职业微笑”。梁姐反应更快，一把把面生的服务员按到后面去，自己迎上来。
“洪先生，用餐结束了？”
“嗯。”
“夫人对今天的抹茶千层还满意吗？”
“……她说不够甜。”
洪兆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梁姐的表情微妙地露出了姨母笑，但很快收住。
“好的，我们会向点心部反馈。”
洪兆源听到“支付成功”后，回头看了眼再也不能打包走的菜。
袁阳茜已经把抹茶千层吃完了，正用勺子刮盘子底上的抹茶粉。那个动作让洪兆源想起某个已经删除的社交账号头像，一只猫在舔盘子。
他走过去拎起帆布袋。
“走了。”
是对她说的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出了酒楼，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准备赶紧回公寓，睡个午觉平复一下今天受惊的心灵。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急不慢，大概隔了一米半的距离。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他放慢，脚步声也跟着放慢。
洪兆源没有回头，用余光往后瞥了下，居然是刚刚那个女孩！
万一是顺路呢。
万一她本来就要走这个方向呢。
万一转身一问“你跟着我干嘛”，对方说“我没有跟着你啊”，那就太尴尬了。
那种尴尬是社恐领域的核武器，光想想就能让他在地上找缝钻。
这么多年他依然忘不掉看到前面有人，以为是熟人，喊了名字别人回头发现不是的那种尴尬。
又走了大概二十步。
后方传来小跑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身影从右侧并排了。
“你回家了？”
袁阳茜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洪兆源盯着前方的路，点了下头。
“嗯。”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勇敢的决定，反问。
“你家……也在这边？”
袁阳茜没有马上回答。
她摊开手。
“我去你那。”
她说。
“我没家可以回。”
洪兆源的脚步停了，像人被按了暂停键，帆布袋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他也没管。
袁阳茜也跟着停下了。
洪兆源的脑子飞速运转。
还要跟我回家？
什么情况？
荻原沙优那种？
等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这人会不会是家里派来的。
他爸妈对他躺平的容忍度一直在下降，上个月打电话的时候老妈用了“你再不找工作就完蛋了”这种措辞。老爸倒没说什么，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家里安排一个人过来演这一出，打进他生活内部，摸清他的状况，然后逐步施压，最终目的是逼他出去打工或者是相亲。这剧本完全说得通。
好大的手笔！
洪兆源反复权衡了几种说辞，最后说出来的是：
“我独居。”
“那怎么了？”
袁阳茜歪了一下头，表情是真心实意的不解。
“你是女孩子。”洪兆源推了推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正经老实人，“来陌生男人家里住……不好。”
“不陌生。”
她摇了摇头。
“我说过了，我是你的亡妻。”
然后她就开始报信息。
报得很快，快到洪兆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说的内容。
“你叫洪兆源，生日是5月7日，B型血。幼儿园文艺汇演的时候裤子别腿你一直扒裆部，四年级的时候运动会上跑得太快，裤子裂开了。初中是第二中学，初二的表演上你演了棵树，脸上涂了绿色的油彩，回家洗了三遍没洗掉，你妈以为你食物中毒了。高中是——”
“停。”
洪兆源满头大汗地打断了她。
真见鬼了。
这些黑历史都哪来的！
脸上涂了绿色的油彩这件事，他妈都不一定记得。
而且前两件事要是别人不提自己还都忘了有这茬了！
虽然这些事有照片，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过。从来没有。TikTak上没有，微信的朋友圈里也没有。
这事只有他知道。
还有他爸妈。
可能还有当年同班的几个同学。
那就是家里人派来的。
一定是。
家里人说的，真是不择手段啊这种事告诉个陌生异性！！！
只有这个解释了。
洪兆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电子支付APP，动作行云流水。
“我给你转几百块。”
袁阳茜盯着他手里的手机，没有说话。
“你去住酒店。”洪兆源继续说，手指已经在输入金额了，“回去就说被我赶走了。”
“……转哪里？”
“支付宝，或者微信。”
“我没有手机。”
洪兆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袁阳茜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还往下看了下她的口袋，兜看着平平的，确实不像装了手机的样子。
“什么……叫没有手机？”
袁阳茜的眼神开始乱瞟，少了几分底气。
“我是刚复活，身上什么都没有。”
洪兆源在心里疯狂吐槽。
大妹子。
你这设定也太扯淡了。
说话都乱瞟了，演技也不行。台词功底更是一塌糊涂，“刚复活”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这剧本到底谁给你写的，回去让他改改，起码要铺垫三段再来这个高潮。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本能替他选择了更安全的处理方式。
“行吧。”
然后他在APP上搜了附近的酒店和民宿，选了最近的一家，定了单人间。两百六十块一晚，不含早餐。他犹豫了一会儿，心疼自己的小钱钱。
花钱消灾。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三遍，点下了“确认支付”。
到了输身份证的地方，他看了一眼袁阳茜，没敢问，身份证号这种东西，直接问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子不太合适，要了命了。
最后只能输了自己的。
“走吧。”
他迈开步子，袁阳茜“哦”了一声就跟上了。
一路上，洪兆源都在低头看手机。
其实没什么可刷的。社交平台的信息流他已经看过两遍了，手游的体力还没回满，天气APP显示明天会升温。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低下头，需要一个理由不去看右边。
但还是看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趁过马路，往右瞟了一眼。
袁阳茜正低头看着他的裤子口袋。
表情若有所思。
洪兆源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自己的右边裤袋。里面装着钱包，虽然也就一些零钱，但是有身份证呢。还有刚锁屏丢进去的手机。
她盯着那儿干嘛。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钥匙？钱包？手机？
坏了。
不会还是个小偷吧。
但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步路。因为他发现袁阳茜看口袋的表情更像是看到什么东西让她想起了什么，然后开始发呆。
总之他已经不想再思考了。
到了民宿门口，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洪兆源走到前台，把手机上的订单确认页面递给她看。
“预订过了。”
前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问他要了身份信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放在柜台上。
“306号房。退房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前。”
洪兆源接过房卡。
袁阳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锅自己背。被查了，自己去补登记。”
他走过去把房卡交给对方，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郑重其事，像领导交代工作任务。
“明天退完房你就回家吧。”
袁阳茜没有立刻接。她的视线在洪兆源严肃的脸和那张房卡之间来回扫了几次。
突然，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