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啪嗒”一声开了。
水汽带着廉价的沐浴露香味从里面涌出来。
袁阳茜光着脚踩在客厅地板上,脚底留下一串湿乎乎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在门口随意穿了一双拖鞋。
衣服是洪兆源拿给她的。
进浴室之前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扔过来一件灰蓝色的旧T恤和一条深色的长裤。
当时她问内裤怎么办,洪兆源结结巴巴说去便利店买,她一句“算了,真空”,他直接闭嘴了。
现在她身上穿着他的旧T恤。领口被洗得有些松垮,下摆盖过大腿。袖子长了一截,她只能把手缩进去一点,指尖从袖口里伸出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衣服已经洗过很多次,面料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
她揪起领子,把鼻尖埋进去,轻轻吸了一下。
是洗衣液的味道。也有一点他的味道。很淡。
她对着浴室门口那面小镜子照了照,T恤挂在肩膀上,一边滑下来,露出半截锁骨。她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又松开。宽宽大大的,像一件货真价实的男友衬衫。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慢慢垂了下去。
第一次穿男友衬衫,但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突然浮上来的念头赶走,走到沙发前坐下,立刻不动了。
洪兆源这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身上那件过大的T恤,又飞快地移回屏幕。
“衣服……还合身吗。”他问。
“你说呢。”
“大了。”
“这叫男友风。”
“什么鬼。”
他甚至不敢回头多看几眼。
袁阳茜没戳破,只是把两条腿也缩到沙发上,盘起来坐好。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为什么总把空调温度调得这么低。想问他晚上剪视频会不会饿。想问他这件衣服以前是不是常穿。想问他看到自己穿他衣服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表情到底是什么。
想做的事更多。
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想把脸埋进他的后颈。想把自己冰凉的手塞进他的掌心。想听他带着睡意的声音说别闹了。想在他打游戏的时候靠在他肩上睡着,再被他推醒。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洪兆源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翻了几下。他背对着她,肩膀一高一低,动作有点不自然。
“这个给你。”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拆封的牙刷,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浅灰色毛巾。毛巾看起来很新,标签还挂着。他又从厨房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子只有我的,你用这个。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我没用过。”
“哦。”
她接过来。
“谢谢。”
“不用。你用完了……不用还,拿走也行。”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电脑前。
袁阳茜拿着毛巾发呆了几秒。
她想起很久以前,每次出去住酒店,那个人都会在出门前从衣柜里抽出一条自己的毛巾塞进行李箱。她问为什么,他说酒店的毛巾不知道多少人用过,不干净。
当时她笑他小题大做。
洗漱的时候,她把一次性纸杯放在洗手台的角落里,和洪兆源的杯子并排。
他的杯子是深蓝色的陶瓷杯,沿口有一圈浅浅的水垢。纸杯轻飘飘地立在那儿,像随时会被人丢掉。
她刷牙刷得很慢,有些漫不经心,牙膏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抬头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嘴边一圈白泡沫。
她冲镜子做了个鬼脸。
客厅里传来键盘声,断断续续。他应该是在处理视频,或者打游戏。
她没去打扰,刷完牙,又用他给的毛巾擦了脸。接着晾在挂架上。那上面本来就搭着一条深色毛巾,她的毛巾靠在旁边,贴得有点近,像故意挨着。
她轻手轻脚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拿起那台旧手机。
不习惯早睡,所以刷了会儿短视频和手游。
其实也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这。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电脑桌那边飘。
他好像知道她在看,后颈挺得有点僵,但始终没回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枕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的背影。
夜里十一点多。
袁阳茜打了第三个哈欠。她把手机放到茶几角上,揉了揉眼睛。
“我睡了。”她说。
“嗯。”
电脑桌那边传来一声回应。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沙发长度还行,但翻个身就容易碰掉东西。她缩了缩身子,给自己留出安全边界。
她闭着眼,听见键盘声变得格外清晰,像雨点打在薄铁皮上。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阵“框框”声把她吵醒。
她睁开眼,看到洪兆源正从餐桌那边搬过来一把木头椅子。他把椅子怼到沙发外侧,贴得紧紧的,还用膝盖顶了顶,确认不会滑开。
然后他又转身走到电脑桌前,把自己的办公椅推过来。挪到沙发另一侧,还弯腰把办公椅的高度调到最低,和沙发坐垫差不多齐平。
两把椅子像两个不太称职的卫兵,一左一右,把沙发围在中间。
“你……干嘛。”她迷迷糊糊地问。
“怕你晚上滚下来。这椅子挡着。还能给你放手。”
袁阳茜愣了一下。
她想笑他多此一举。想说你有这闲工夫不如把床分我一半。想说你这个人,有良心又不够大方,没良心又处处想着别人。
但她没能说出来。
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鼻子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
“你快点去睡。”她说,声音有点闷。
“知道了。这个高度行吗。”
“行。”
洪兆源便去洗漱了。
袁阳茜闭上眼睛。
视线里一片漆黑,但耳朵变得很灵敏。
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他在刷牙。
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
她想起一些事。
一些像梦一样的东西。
那些记忆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只有触感、气味和声音。像一份洗去了日期的旧照片,没有前后文。
也是晚上。也是模糊的睡意里,听到有什么声音在门外响。
她害怕,翻过身把旁边的人摇醒。他睡得正香,被晃醒后一脸茫然。
“有人敲门。”她小声说。
“啊?”
“你去看一下。”
他揉着眼睛,光着脚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口,贴着猫眼往外看了半天。
“没人。”
“可是刚才有声音。”
“可能听错了。”
他打了个哈欠,但还是走回房间,把房间里那把椅子搬起来,顶在门把手下面。又检查了一遍门链和防盗扣,才慢吞吞地走回来。
“这样行了吧?”
为了让她安心,他还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没事,有我在。”
那个声音好近,近得就像刚刚才说过。
袁阳茜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黑漆漆的天花板,整个客厅只剩下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灰。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很小幅度地颤了一下。被子吞掉了所有声音。她不敢吸鼻子,不敢揉眼睛。
以前委屈了,可以转身扑进那个人怀里,可以耍赖,可以哭得很大声,可以让他摸摸头说“好了好了”。
现在那个人就在同一个房间里,不到三米。
她却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连哭都要憋着。
枕头潮了一小片。
洪兆源经过的时候,袁阳茜立刻屏住呼吸,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
过了几秒,听到了他爬上床铺的声音,她才开口:
“晚安。”
声音又闷又哑,带着一点鼻音。
房间安静了几秒。
听到洪兆源翻了个身。
“……晚安。”
袁阳茜没敢动,怕自己听错了。
但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