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回去了。
洪兆源打开小程序一看,打车回家要七十几块,比过来的时候还贵了快十块。他直接一划关掉的小程序,把手机塞回口袋。
“坐地铁。”
“好。”
袁阳茜抱着公仔,她的回答快得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之前就接上了,没有半点抱怨。
“先吃点东西,还是回去再点外卖?”洪兆源问。
“回去点外卖吧。”
“为什么?”
“在外面吃,怕你吃到一半跑掉,把我扔在店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在讲一个很好玩的假设。洪兆源没笑,认真地反驳她。
“我要是想扔你,刚才在便利店就扔了。”
“所以你现在不想扔我了?”
“那我走了。”
“那我跟在你后面过闸机。”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晚高峰的地铁口,人流不断往里面涌。袁阳茜自动靠了过来,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
“人多,怕走散了。”她说。
“你跟着我就行。”
进站,安检,刷卡。袁阳茜跟在他后面,像条小尾巴,他停下她也停下。
他把乘车卡借给了袁阳茜,自己用手机扫了码,闸机“滴”一声开,她刚跟着他过去,洪兆源就伸手把卡要了回去,说怕她丢了,出站再给她。
站台上已经排了好几层人。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袁阳茜的刘海被吹得飞起来,她“唔”了一声,伸手去顺了顺。车门一开,里面的人还没下完,外面的人已经往里面冲了。洪兆源被人群裹着往前移,他转头想找袁阳茜,发现她正被两个学生夹在中间,有些艰难地往他这边挪。
“过来。”
他伸手想拽她一下。袁阳茜也把手伸过来,像是要把手递给他。
他一惊,最后只抓住了她的手腕,还不敢太用力地拽了一把。但袁阳茜明显还是高兴地“嗯”了一声,顺着手腕的力道往他身边靠。
车厢里人挤人,抓不到吊环,只能靠脚底撑着。洪兆源一只手抓着竖杆,另一只手还抓着她手腕。袁阳茜被挤得脸都快埋进他肩窝,公仔被压得变了形,歪着一只眼睛。
“你抓这么紧,我手要断了。”她说。
“那你自己找地方扶。”
袁阳茜一听,反手就一把抓住了洪兆源的手腕,比他抓得还用力,像是记仇的小屁孩在报仇。
到了换乘站,车门刚打开,一股更猛的人流从外面涌进来。袁阳茜整个人被撞了一下,手上一松,要被人浪卷走。
洪兆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揽住她的背,一把把她勾了回来。
“站稳了。”
袁阳茜几乎贴到了他肩上,两个人之间一点缝隙都没有。她只小声地“哦”了一下,安分了不少。
洪兆源也只能眼巴巴地仰头看着车厢顶,假装无事发生。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着报站声和列车摩擦铁轨的尖啸。但他隐约听见她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下车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挤得东倒西歪。洪兆源松开她,感慨了一句:“下次不要赶晚高峰坐地铁。”
袁阳茜揉了揉被挤得凹进去的公仔,还帮洪兆源的吉伊卡哇也揉了揉。
出站后,洪兆源看到路边有一家港式茶餐厅。门口贴着新品海报,套餐价格比市中心便宜不少。
“先在这吃。省得回去点外卖。”
“那我要吃穷你。”
她语气嚣张,瞪着洪兆源,都不看路,推门进去时差点撞上玻璃。
点完餐,两个人对着坐。
洪兆源点的是一份招牌炸鸡排盖饭加大杯柠檬茶。袁阳茜点了一份鸡腿肉饭,还要了杯冰可可。
“你能喝冰的?”洪兆源问。
“为什么不能。”
“没什么。”
洪兆源没再说啥,只是略知一二什么时候不能喝冰的东西,估计不是时候。
袁阳茜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响。
“我以前也爱晚上喝冰的。你不让,说对胃不好。”
“哪来的以前?”
她笑眯眯地吸了一大口,发出“咕嘟”一声。洪兆源不再追究,低头吃饭。他是真饿了。从中午折腾到现在,肚子都饿扁了。
这盖饭还浇了汁,他几口就干掉大半碗,筷子在碗里刮得“沙沙”响。
袁阳茜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了。
“你吃得好快。”
“饿。”
“能吃饱吗?我这还有,给你。”
她把自己那份鸡腿肉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
“凉了不好吃。而且鸡腿就是要趁热吃。”
她撑着下巴歪头看他,还夹了夹嗓子,声音比平时都稚嫩了几分。
“你吃嘛。我吃不下了。”
洪兆源没有接招,他低头继续扒饭,速度却慢了下来。
脑子里冒出一些有的没的。他们又不是真的情侣,为什么要吃对方剩下的东西。这种事太亲密了。超过了他能接受的范围。
但不对。
如果她是骗子,是来蹭吃蹭喝蹭住的,她应该把自己的那份护得死死的才对。把鸡腿让出来算怎么回事?
一个骗子,是不该把肉往外推的。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躁。他宁愿她是个骗子。骗子好办,花点钱就能打发。如果她不是骗子,那她说的那些疯话就得重新想想。可他不想重新想。
他从小被教育每一粒米都是农民伯伯辛苦种的。浪费可耻。何况这是肉。
但最后他还是没动。
看他真的不打算吃,袁阳茜就把鸡腿肉又拉了回去。
在洪兆源咕咚咕咚喝柠檬茶时,她也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你吃的完还说吃不下?”
“怕你吃不饱啊。”
洪兆源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但不确定,没继续追究。
两人从快餐店出来,天色完全黑了。
“我要喝奶茶。”
洪兆源被袁阳茜突如其来的一句整不会了。
“你脑子里只有奶茶。不是才喝了可可吗?”
“因为你不给我买。”
“谁让你没钱。”
“我是穷人。穷到只剩你。”
洪兆源翻了个白眼,又开始了,崩老头。
但我不吃这套。
他没有接话,自顾自地迈开步子。
袁阳茜乖乖跟着,走着走着突然拉了拉他的衣服。
“还要干嘛,不买。”
“去超市。”
“去超市做什么。”
“买菜。你冰箱都空了,我明天给你做饭。”
“买菜花钱。”洪兆源说。
“做饭比点外卖便宜。”
“洗碗麻烦。”
“我帮你洗。”
“那你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我干嘛。”
“你负责吃。”
洪兆源沉默了。这个交易听起来好像也不亏。但养一个人的开销是实打实的,不能因为她会做家务就冲昏头脑。
这算不算包养,传出去自己不是完犊子了?
不过这是哪门子包养。
“少买点,买便宜点的。”他说。
“好。”
社区超市不大,这个点人已经少了很多。甚至不需要推车,顺手拿了个篮子就进去了。
“鸡蛋再买一盒吧,早上煎蛋给你吃。”
“之前买的还没吃完。”
“那火腿肠呢?火腿肠炒蛋。”
“买土豆吧,土豆耐放,还可以做土豆丝。”
闻言,她拿起一袋土豆,又去看别的。洪兆源就提着篮子跟在后面。
走到冷藏柜前,袁阳茜抓起一盒切好的牛肉片,看了看价签,又放了回去。换了个鸡胸肉。
她笑着转身,刚想邀功,差点撞上洪兆源的购物篮。
“你篮子离我远点。”
“是你突然停住。”
“我哪知道你就在我后面。”
“你怎么要我来买单还这么有理。”
“那不还是进你的肚子。”
两个人在狭窄的货架间拌嘴,旁边一个理货阿姨推着补货车经过,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又离开了。
洪兆源看在眼里,想生气又没有气,安慰自己是做善事,收留无家可归的人几天。
最后结账时,购物篮里装的东西也不算少了,还有一瓶洪兆源没注意什么时候被丢进去的鲜牛奶。
“我没拿这个。”他指着鲜牛奶。
“我拿的。”
“谁让你拿的。”
“打折了,原价16,现在九块九。过了明天就恢复原价了。”
洪兆源看了一眼价签,行吧。
他不知道一个骗子会不会为了九块九的牛奶去和别人争辩。
他只知道如果她真的是在装,那她装得也太细了。
收银员扫码时,袁阳茜站在旁边,洪兆源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结果她只是把那只公仔从怀里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帮他把菜往购物袋里装。
她自己什么都买不起。
但好像这些菜都是她挑的,所以他负责付钱,天经地义。
从超市出来,洪兆源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拿着吉伊卡哇公仔。他其实想把吉伊卡哇也塞进袋子里,但袁阳茜说袋子太小,会压变形,要带回去摆在电视柜上。
“你今天累不累?”袁阳茜问。
“累。”
“累了就快点走。”
“累了才走不快。”
“早点回去你就能躺着了。我还没洗澡,想早点洗。”
“这种事不用特地和我说。”
“我没衣服换。”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这半天下来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和下午站在便利店门口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洪兆源斜了斜眼,说自己还有旧衣服,或者干脆别换衣服了,洗了就接着穿。
他忽然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今天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他突然问。
“不要在这种时候谈钱。”
“那你吃西北风。”
“我给你做早饭。一顿一顿还。”
袁阳茜说得理直气壮,还举了举手里的购物袋。
洪兆源轻笑了一声。
“行。做不好吃,你就滚蛋。”
“那我不是可以赖着不走了。”
她轻轻哼起歌来,还是那个跑调跑到天上去的旋律。洪兆源不知道她在哼什么,只听到什么“爬呀爬呀总有一天会飞”,是说蜗牛吗,还是什么东西。
走到公寓楼下时,他终于想起来,这半天好像什么正事都没干,全陪她瞎转了。
打车费、吃饭、夹娃娃、超市买菜,还有地铁卡里少掉的钱。加一加,都快赶上他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了。
亏到姥姥家了。
不过至少,明天还有一顿早饭。而且多了瓶九块九的牛奶。
算着算着,他忽然停住了。
自己在算什么?在算和一个陌生女人一起生活的成本收益?他什么时候开始把她也放进账本里了?
洪兆源用力捏了一下吉伊卡哇的脸。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