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岁醒过来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了一股甜得发腻的奶油味，紧接着的，是有点上头的铁锈味。
她趴在柜台后面，脸几乎贴着冰凉的地砖，右手压着一个掉在地上的塑料托盘。托盘里原本大概装着蛋糕，现在只剩下一团被压烂的草莓奶油，红白混在一起，看着非常没有食欲。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
祁岁眯着眼睛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把视线聚焦起来。
这是家甜品店。
准确来说，是一家已经关门、并且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关门的甜品店。
玻璃柜里还摆着没有收走的蛋糕，店门却半敞着，外面的卷帘门只落下来一半。商场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远处几盏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把扶梯、广告牌和空荡荡的走廊切成一块一块。
地上还有血。
从店门外一路拖过去，在瓷砖上留下长长一道暗红色痕迹，最后消失在拐角。
祁岁盯着那道血迹看了两秒。
“……”
她决定先不看了。
这个决定十分理智。
毕竟正常人一睁眼发现自己趴在陌生商场里，旁边还有血，第一反应怎么也不该是顺着血迹过去调查。
那是恐怖片主角才会干的事。
而恐怖片主角一般死得都挺快。
祁岁撑着柜台站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是睡衣，也不是她记忆里昨晚穿的宽大短袖，而是一条完全陌生的黑色裙子，裙摆垂到膝盖附近，袖口缀着很细的暗红色纹路。
“……谁趁我睡觉给我换衣服了？”
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商场广播响了。
“滋——”
刺耳的电流声从头顶扩散开来，祁岁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一个过分柔和的女声在空荡荡的商场里响起。
“尊敬的顾客您好，商场即将停止营业，请您尽快从安全出口离开。”
祁岁刚松了半口气。
广播停顿了一下。
“另请注意，请各位顾客不要注视没有面孔的工作人员。”
“……”
祁岁慢慢抬头。
广播里的女声仍然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标准服务行业的笑意。
“若工作人员主动向您提供帮助，请保持礼貌，不要拒绝。”
“若工作人员询问您的姓名，请不要回答。”
“若您已经回答——”
广播突然卡住了。
滋啦。
滋啦。
几秒后，最开始那句话再次响起。
“请各位顾客不要注视没有面孔的工作人员。”
祁岁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
“……哪家商场闭店广播这么有节目效果？”
她声音不大，可周围实在太安静，说出口以后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很好。
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商场疑似闹鬼。
广播还劝顾客不要看没有脸的员工。
祁岁想了想，觉得现在最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是掏出手机报警。
她摸了摸裙子口袋。
没有。
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手机呢？”
祁岁不死心地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最后只摸到一枚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红色发夹。
她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这问题比闹鬼严重多了。”
她正准备在店里找找有没有座机，外面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祁岁动作一顿，刚探出去半个脑袋，就看见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小女孩从拐角冲了出来。
她大概七八岁，头发乱得厉害，眼泪糊了一脸，一边跑一边回头，几次差点摔倒。
而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商场工作人员。
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牌。
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体两侧。
走路速度不快。
可无论小女孩怎么拼命跑，它和她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真正拉开。
祁岁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然后后背瞬间凉了。
那个人没有脸。
不是戴着面具，也不是灯光太暗看不清。
是真的没有。
原本应该有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只剩下一整块平整苍白的皮肤。
广播还在头顶重复。
“请各位顾客不要注视没有面孔的工作人员。”
祁岁默默把脑袋缩了回来。
她觉得广播说得对。
有些东西确实没必要看太仔细。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小女孩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祁岁看了一眼店铺后门，又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无脸工作人员，脑海里非常快速地做出了判断。
跑路。
这个选择合理、科学，而且符合人类生物趋利避害的基本原则。
她转身刚要往后门走，小女孩却在这个时候看见了她。
那双哭红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姐姐！”
祁岁的脚步顿住。
“……”
小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进甜品店，几乎是扑到她身边，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姐姐，救我……后面、后面有东西……”
祁岁低头看着她。
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无脸工作人员已经停在了玻璃门前。
它没有冲进来。
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抬起手。
咚。
指关节敲在玻璃门上。
咚。
咚。
一下接一下。
声音不重，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祁岁缓缓吸了一口气，把小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先别哭。”
小女孩抽噎着点头。
“你爸妈呢？”
“不、不知道……刚才灯灭了，我跟妈妈走散了……”
“还有别人吗？”
小女孩摇头。
门外又传来一声敲击。
咚。
祁岁看了一眼后门。
很好，还有逃生路线。
她脑子转得很快，嘴上也没停：“我先声明一下，我看起来虽然像个能处理这种场面的成年人，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驱魔、抓鬼、超度这些业务我一个都没培训过。”
小女孩明显没听懂，只是害怕地抓紧她。
祁岁叹了口气。
“算了。”
她伸手指向后面。
“跟紧我，摔了我可不负责。”
她拉着女孩就往后门跑。
才跑出两步。
哗啦——！
身后猛地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祁岁浑身一激灵，回头看见那名无脸工作人员已经穿过了碎裂的玻璃门。
它依旧没有跑，看着只是慢慢的向前走。
可那种压迫感比追着她们狂奔更加恶心。
地上的玻璃碎片被踩得咔咔作响，无脸工作人员一步步接近。更让祁岁头皮发麻的是，商场走廊另一头也出现了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身影。
全都没有脸。
“这员工数量是不是有点超编了……”
祁岁嘴上还在吐槽，手却已经抓紧了女孩。
后门就在前面。
她一把推开门，让女孩先过去，自己紧跟着钻进员工通道。
可通道里的应急灯刚亮起来，前方转角处便慢慢探出一个蓝色衣角。
祁岁停了。
小女孩也停了。
那名无脸工作人员从另一边走出来。
前后都有人。
祁岁沉默了半秒。
“……经典前后包夹。”
真是谢谢。
恐怖片该有的流程一个没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祁岁下意识往旁边看，目光扫过消防栓、拖把、垃圾桶。
没有任何看起来能拿来对付怪物的东西。
不对。
就算有，她好像也不会。
祁岁第一次非常认真地开始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抢朋友最后一口奶茶应该不至于遭这个报应。
前方的无脸工作人员已经伸出手。
小女孩吓得向后一缩，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
祁岁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她甚至已经转过身。只要冲出去，说不定还能从旁边绕开。
身后，小女孩摔在地上，哭声一下变了调，让祁岁脚步硬生生停住。
“……靠。”
她转身冲了回去，一把将女孩拽到身后。
“躲好。”
女孩哭着看她。
“姐姐……”
“别这么叫。”
祁岁盯着越来越近的无脸工作人员，声音发虚：“叫得我压力很大。”
那只没有温度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
祁岁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挡住脸。
下一瞬，她愣了一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伞，伞面鲜红得有些过分。祁岁甚至没来得及想它是从哪来的，红伞已经自己撑开。
随后整个商场都像是在这一刻安静了。
广播停了。
脚步停了。
连头顶正在闪烁的灯光都像凝固在了同一个瞬间。
祁岁保持着撑伞的姿势，慢慢睁开眼。
离她最近的无脸工作人员站在不足半米的位置，没有继续靠近。
几秒后，它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第二步，员工通道里的另外几个无脸人也同时后退。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有人按下了暂停。
更像是它们突然意识到，面前出现了比自己更危险的东西。
祁岁看看它们。
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红伞。
最后试探着开口。
“……滚？”
所有无脸工作人员整齐的转身离开，蓝色制服很快消失在拐角。
一时间，员工通道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祁岁低头看了一眼红伞。
“……”
“这么听话？”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征兆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连接完成。】
祁岁身体一僵。
她飞快左右看了一圈。
“谁？”
【检测宿主状态正常。基础权限开启。】
机械感并不重，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还有一点欠，祁岁眼神逐渐微妙。
“系统？”
【是。】
回答得十分自然。
祁岁抿了抿嘴。
系统，商场，怪物，红伞，还有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某些被大量网络小说培养出来的知识储备，在这一刻迅速拼成了一个让人很难接受的答案。
“我不会是……”
她还没说完，系统突然补了一句。
【友情提醒。】
【建议宿主暂时不要照镜子。】
祁岁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皮肤似乎比记忆里白了不少，手指纤细，指甲却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淡红色。
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触感正常，鼻子还在，嘴也在，至少不像刚才那些员工。
祁岁慢慢眯起眼。
“你这句话很危险啊。”
【建议已经提供。】
“你越这么说，我越想看。”
【……】
“你刚才是不是沉默了？”
系统不说话了。
祁岁看了一眼旁边的甜品店，那里就有一面很大的装饰镜。
她把小女孩安置在门边，确认走廊里暂时没有那些无脸工作人员，随后撑着红伞重新走了回去。
越靠近镜子，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越明显。
直到她站在镜子前，祁岁终于看清了现在的自己。
第一眼，其实很正常。
黑色长发，脸还是那张脸。肤色白得过头，衬得唇色也淡。身上的黑裙和红伞组合起来，怎么都像某种危险角色的标准皮肤。
“看着有点贫血，好像没啥别的问题。”
祁岁刚想松口气，镜子里的“她”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镜中的少女仍然看着她，瞳孔深处，一圈极细的暗红纹路缓慢舒展开来，像一把正在打开的伞。
然后，镜中的她笑了，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可祁岁本人没有。
冷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她盯着镜子两秒，猛地后退半步。
镜中的少女也跟着后退，但是晚了半拍。
“……”
祁岁低头看手，再抬头，镜子里的动作仍然比她慢，不是错觉。
祁岁安静了一会儿，声音难得没有带玩笑。
“系统。”
【在。】
“解释一下。”
系统没有马上回答。
下一刻，祁岁左侧的墙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整面墙从中间裂开。
砖石、灰尘和碎屑同时炸进店里，祁岁几乎本能地撑伞挡住脸，把门边的小女孩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灰尘中，一道刀光横着掠过。
原本停在远处的几个无脸工作人员像感知到了什么，竟然同时退入黑暗。
有人从破开的墙后走了进来。
白发，黑色作战服，一柄狭长的刀垂在手中，刀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冷光。
祁岁的脑子卡了半秒。白毛，美少女，长刀，黑色制服，放平时，她大概会评价一句这COS完成度挺高。可惜现在对方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像准备跟她合影。
少女的目光扫过满地碎玻璃，扫过躲在祁岁身后的孩子，最后停在那把撑开的红伞上。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祁岁的脸，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完成了判断。
“高位异常。”
祁岁：“？”
看着少女抬起刀，祁岁眼皮一跳，赶紧举手。
“不是，你先听我——”
刀光骤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