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下的一瞬间，祁岁几乎是凭本能往旁边扑了出去。
轰！
刚才还完完整整的甜品柜台从中间裂开，玻璃连同里面那些卖相不错的蛋糕一起飞了出去。草莓、奶油和碎玻璃洒了一地，祁岁滚到旁边，手里的红伞差点脱手。
她撑着地面抬头，看了看那道从柜台一路延伸到墙上的刀痕，又看了看站在灰尘里的白发少女。
“等一下！”
少女已经抬起了刀。
祁岁眼皮一跳，赶紧往后退：“我有话说！”
第二道刀光擦着她刚才的位置落下，地砖啪地裂开一道细缝。
祁岁：“……”
不是。
真砍啊？
她原本还抱着一点非常朴素的幻想，比如对方只是看起来凶，实际上属于那种“先控制、后询问”的正规执法人员。结果现实用两刀十分友善地告诉她——想多了。
眼看第三刀已经来了，祁岁抓着红伞往旁边一滚，狼狈地躲到翻倒的桌子后面。
“你们这里沟通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白发少女脚步没停，长刀自然垂在身侧，声音比她手里的刀还平：“诡异没有审讯价值。”
“我有！”
“不需要。”
“……”
祁岁觉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聊天的人。
不对。
考虑到自己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世界的人了，这句话似乎还得加个“目前”。
她刚想再争取一下，一截刀尖已经从桌面上方露了出来。
祁岁瞳孔一缩，抱着伞就往另一侧扑。下一秒，整张桌子从中间断开，白发少女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踩过碎木继续向她逼近。
“不是，你至少听我说完一句吧！”
“说。”
祁岁一喜：“我其实——”
刀又来了。
“你这不是让我说了吗？！”
“你说你的。”
“那你能不能先别砍？！”
“不能。”
祁岁差点被气笑。
这是什么工作态度？一边允许嫌疑人发表遗言，一边不影响执行死刑是吧？
她已经完全没空管镜子里那个笑得不太正常的自己了，抱着红伞从甜品店破掉的玻璃门冲出去。身后的白发少女没有任何追赶前摇，只听一声极轻的落地声，人已经跟了出来。
祁岁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把魂看没，距离根本没拉开。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追你。”
“我知道你在追我！”
祁岁冲上自动扶梯，结果扶梯早就停电，她只能自己往上爬。刚跑到一半，身后忽然安静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没人。
“？”
跑丢了？
祁岁心里刚冒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喜悦，头顶忽然传来衣料被风带起的声音。
她慢慢抬头。
白发少女直接从二楼栏杆翻了下来。
黑色作战服在半空一闪，她单手握刀，落地时甚至没有明显停顿，下一秒便顺势向前。
祁岁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们单位不培训走楼梯吗？！”
刀锋擦过扶梯扶手，迸出一串火星。
祁岁吓得脚下一滑，手忙脚乱扶住旁边：“很贵的！商场设施不要钱啊！”
少女看了她一眼。
“追捕损耗由异防署承担。”
“……”
祁岁一边跑一边低头，终于注意到对方黑色外套胸口确实有一个银白色徽记。像一道被竖着切开的圆环，中间是一盏极简的灯。
异防署？听名字就不是什么社区志愿服务机构。
就在她视线落在徽记上的时候，商场广播突然再次滋啦作响。
“异常处置通知。”
“检测到A级猎人进入封锁区域，请所有幸存人员原地等待救援，请勿接近交战区域。”
祁岁脚步一顿。
A级猎人？她回头看向那个正在追自己的白毛。
等一下。猎人？那她是什么？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想完，脑海里那个欠揍的声音及时出现。
【临时任务已触发。】
【任务目标：在A级猎人林照雪手中存活十分钟。】
【完成奖励：基础拟态。】
祁岁脚下差点踩空。
林照雪。原来白毛叫这个名字。但她现在完全没心情评价名字好不好听。
“十分钟？”
【是。】
“失败呢？”
系统停顿不到半秒。
【死亡。】
祁岁沉默了两步。
“你怎么不直接给我买墓地？”
【暂无此项服务。】
“你还真认真回答？！”
她这一分神，身后风声骤然逼近。
祁岁头皮一麻，直接扑进旁边一家餐厅。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残留着没有散完的食物香味。她绕过前台，第一反应就是往厨房钻，余光却看见玻璃外面的林照雪停了。
祁岁心里一喜，总算知道门在哪里了？然后林照雪转身，走向旁边的墙。
祁岁：“？”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
轰！
墙面直接被刀光劈开一道缺口，灰尘往里一卷，祁岁站在厨房门口，表情都僵了。
林照雪从破开的墙里走进来。
“……”
祁岁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能走门吗？！”
林照雪看向十几米外那个完好无损的餐厅入口，又看回她。
“慢。”
祁岁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角度，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这是不是有点太效率至上了？
就在她这一停顿之间，林照雪已经再次靠近。祁岁抓起旁边餐桌上的托盘扔过去，对方甚至没挥刀，只微微侧头便让托盘擦着耳边飞了过去。
祁岁：“……”
“系统。”
【在。】
“基础拟态是什么？”
【完成任务后可查看详细说明。】
“那你至少告诉我还有多久！”
【七分四十二秒。】
祁岁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已经跑了一辈子，结果才两分钟？
林照雪再次逼近。
这一次祁岁甚至没有可以绕路的地方，背后就是厨房操作台，旁边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对方封住。她喘着气，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红伞上。
刚才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好像很怕它。那这个白毛呢？虽然看上去不像会怕，但是……总得试试。
林照雪抬刀，祁岁下意识把红伞横在身前。
“等等，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聊——”
铛！
一声完全不应该从“雨伞”和“长刀”之间出现的金属撞击声在餐厅里炸开。
祁岁闭着一只眼，等了半秒。
没疼。她慢慢把眼睛睁开。
刀停在伞骨上，那把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红伞的东西，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林照雪第一次真正停顿，她的目光从刀锋移到伞面，又落在祁岁脸上，平静得近乎没有波动的眼睛里终于多出了一点极浅的意外。
祁岁当然没有错过。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得过分，近到她能看清林照雪额前被灰尘沾到的一小缕白发，也能看清那双眼睛并不是想象中的灰色，而是很淡的蓝。
祁岁眨了一下眼，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好看。如果不是刀还压在自己面前的话就更好了。她试着往后缩了缩，红伞却纹丝不动。
“现在能谈谈了吗？”
林照雪看了她两秒。
“不能。”
刀锋忽然撤开。
祁岁还没来得及松气，下一刀已经换了角度，从伞侧斩过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吓得赶紧低头，刀锋擦着头顶掠过，顺便把后面悬挂的菜单一分为二。
祁岁抱着伞冲出厨房。现在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好消息是这把伞能挡刀，坏消息是她不会用。而林照雪显然非常会砍人。
两人重新冲回商场走廊，祁岁边跑边听系统报时。
【剩余六分五十一秒。】
“你能不能别念了，压力很大！”
【剩余六分四十七秒。】
“你故意的吧？！”
她拐进一家服装店，直接从两排衣架中间钻过去。林照雪没有再拆墙，大概是终于觉得衣服不构成地形障碍，长刀挑开横在面前的衣架，速度丝毫没慢。
祁岁回头看见这一幕，咬牙加快脚步。
她本来觉得自己体力应该挺一般，可跑了这么久，除了心里特别累，身体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喘。
不正常。但现在显然不是研究身体构造的好时候。
她绕过模特，顺手推倒两个衣架，试图拖延时间。林照雪一步跨过，甚至连看都没看。
“你就不能让我一下吗？”
“不能。”
“你是A级，我是刚穿——”
祁岁突然闭嘴。
刚穿越。
这个词她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乱说。
林照雪却捕捉到了停顿。
“刚什么？”
“刚睡醒。”
祁岁面不改色，“起床气很大，不适合打架。”
林照雪：“看得出来。”
祁岁脚步一乱。
“不是，我哪边看起来像有起床气了？”
“话多。”
“我这是正常交流欲望！”
林照雪没有再回答。
祁岁却敏锐地意识到，她刚才居然接了自己的话，说明这个人不是完全不能沟通，只是沟通欲望比较接近零。
她正在心里给自己找乐子，前面的走廊却忽然没路了，卷帘门彻底落下，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祁岁猛地刹住。
“不是吧……”
她转身。
林照雪也停下了。
空荡荡的商场走廊只剩下两个人。惨白的应急灯从头顶照下来，红伞撑在祁岁手里，伞面在冷光里反而显得更鲜艳。
祁岁背贴着卷帘门，努力露出一个友善的笑。
“林照雪是吧？”
林照雪没有否认。
“你看，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三分十三秒。”
“……你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任务开始后。”
祁岁愣了，她知道任务？
不对。
林照雪抬了一下眼：“从第一次攻击算。”
“哦。”
祁岁松了口气，吓她一跳，还以为这破系统两边通用。
林照雪重新握紧刀。
祁岁脸上的笑顿时有些挂不住：“你看啊，三分钟都过去了，我要真想害人，刚才那个孩子我为什么救她？”
“高位异常会伪装。”
“那我被你追成这样图什么？”
“取得信任。”
“我现在取得了吗？”
“没有。”
祁岁：“……”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她咬了咬后槽牙。
“那你就没发现一个问题吗？”
林照雪没说话。
祁岁举起红伞，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我要真是你说的什么高位异常，我为什么一直在跑？”
林照雪看了看她。
“弱。”
祁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礼貌吗？！”
“事实。”
“我只是不会用能力！”
“所以弱。”
“你——”
祁岁忽然觉得自己早晚不是被她砍死，是被她气死。
林照雪已经不打算继续交流，向前一步。祁岁也立即举起红伞，刀锋再次撞上伞面。
铛！
力量顺着伞柄压下来，祁岁手臂一麻，整个人往后一滑，鞋底在瓷砖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这次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伞确实不会坏，但是她会。
“系统！还多久！”
【五分零八秒。】
“怎么还有五分钟？！”
【时间流速正常。】
“我知道时间流速正常！”
林照雪的刀忽然往下一压，祁岁整个人几乎被逼到卷帘门上，她咬牙撑着伞柄，近距离瞪着对方：“你们A级猎人平时都这么不讲道理？”
“分目标。”
“那我属于哪种？”
“危险目标。”
“我看起来哪里危险了？”
林照雪视线落在红伞上，祁岁顺着她看了一眼。
“……除了这个。”
林照雪又看向她身后，祁岁疑惑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才已经离开的几个无脸工作人员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可它们没有靠近，全部停在距离祁岁很远的位置，甚至其中一个在她回头以后，又往后退了半步。
祁岁：“……”
好吧，这个场面确实不太有说服力。
她转回来，诚恳补充：“我可以解释。”
“说。”
“我不知道。”
林照雪：“……”
这回连祁岁都觉得自己的供词多少有点离谱。
刀锋再度抬起，祁岁已经准备继续躲，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祁岁猛地侧头，黄色外套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侧跑了过来，大概是见她一直没回去，竟然自己找到了这里。
“姐姐！”
祁岁脸色一变。
“别过来！”
已经晚了。
女孩跑到两人附近，看见林照雪手里的刀，又看见被逼在卷帘门前的祁岁，整张小脸一下白了。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直接冲过来挡在祁岁前面。
“不要杀姐姐！”
林照雪的动作停住。
女孩张开双手，明明害怕得腿都在抖，还是死死挡着身后的祁岁。
“姐姐不是怪物，是她救了我！”
刀锋距离祁岁颈侧只剩下极短的一段距离，冷气贴着皮肤。祁岁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平时停不下来的嘴都终于安静了。一滴冷汗顺着她额角慢慢滑下来。
林照雪没有收刀，但也没有继续。她第一次真正越过红伞，看向了祁岁身后那个被救下来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