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雪？”
祁岁的声音在黑暗里传出去，很快被空荡荡的商场吞掉，没有收到回应。
红伞已经自己撑开，伞面边缘浮着一圈很淡的暗红色微光，只能照亮周围几米。原本站在林照雪位置上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地面上一道浅浅的痕迹，像刀鞘刚刚擦过去。
祁岁盯着那里看了两秒。
“……”
“人呢？”
徐骁也反应过来，他迅速打开随身照明设备，白光扫过周围，没有见到人影。另一名行动人员已经开始呼叫。
“林队？”
“林队，收到请回复。”
通讯器里只有杂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没抓到。明明一秒前林照雪还站在旁边，还捂了她的嘴。然后灯一灭人就没了。广播说的是——你迷路了。
祁岁抬头看向黑漆漆的扬声器。
“所以只要被它认定，就能直接把人弄走？”
徐骁脸色很难看。
“可能。”
“陈序也是这样？”
提到这个名字以后，他明显怔了一下，像花了几秒才想起是谁。祁岁立刻察觉。
“你又快忘了？”
徐骁沉默随后点头。
“只能记得有这个名字。”
“脸呢？”
“感觉很模糊。”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还记得吗？”
“知道他和我们一起进来，但细节……”
他说不下去了。祁岁心里那点烦躁越来越明显，这种规则比直接杀人恶心多了。不是把一个人从这里拿走，而是连周围的人脑子里属于她的位置，也一点点擦掉。
祁岁猛地问：“林照雪呢？”
徐骁愣了一下。
“什么？”
祁岁心里一沉。
“白头发，拿刀，刚刚还站我旁边那个。”
“林队？”
“对。”
徐骁皱眉。
“当然记得。”
祁岁盯着他看了几秒。还好，至少没有立刻忘。
“从现在开始，隔一段时间就念一遍她名字。”
徐骁：“？”
“防止真忘了。”
“有用？”
“不知道。”
祁岁握紧红伞。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徐骁点头。
“林照雪。”
另一人也跟着重复。
“林照雪。”
祁岁：“……”
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商场里集体念一个人的名字，场面多少有点像奇怪的召唤仪式。
她揉了一下额角。
“行了，别一直念。”
“不是你让念的吗？”
“我没让你们念得这么整齐。”
祁岁低头看向地面。林照雪消失前没有留下其他痕迹，没有血，没有战斗，也没有空间撕裂之类特别明显的东西，就是突然没了。
她走过去蹲下，摸了一下那道刀鞘留下的划痕，很新。
“她应该没有被攻击。”
徐骁问：“为什么？”
“来不及。”
祁岁站起来。
“以她那个反应速度，真有东西从旁边扑过来，不至于连刀都没拔。”
徐骁看了眼她。
“你很了解她？”
祁岁动作一顿。
“……”
“被追着砍了半座商场，很难不了解。”
她回答得很自然，随后转身。
“走。”
“去哪？”
“找人。”
徐骁皱眉：“现在连规则都没确认。”
“所以呢？”
“贸然移动可能重复刚才的情况。”
祁岁停住。这话没错，现在最稳妥的方法应该是原地等待外部支援。问题是——他们连外面还能不能找到这里都不知道。祁岁看向通讯器。
“能联系外围吗？”
徐骁试了几次，有声音，但断断续续的。
“……收到……”
“你们……坐标……”
“重复……无法……”
很快又变回杂音。祁岁听了一阵。
“指望不上。”
“那也不能乱走。”
“我没说乱走。”
她低头看红伞。
“它还在指方向。”
伞尖微微偏向左侧，不是特别明显，但确实有。
徐骁看了一眼。
“和之前一样？”
“差不多。”
祁岁往左走一步，红伞没变。再往前，伞尖稍微抬高。她眼睛眯起来。
“至少有东西想让我往那边去。”
徐骁：“这听起来更危险了。”
“我知道。”
“那还去？”
祁岁转头看他。
“林照雪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干？”
徐骁一时没回答，祁岁已经懂了。
“果然。”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个白毛平时为什么看什么都想直接处理，有时候真没更好的办法。
三个人沿着红伞指的方向往前，走了不到五分钟，祁岁开始后悔刚才让他们跟着。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太安静了。林照雪不在以后，居然没人接她的话。
祁岁踩过一张掉在地上的宣传页。
“终于清净了。”
徐骁回头看她。
“什么？”
“没什么。”
她摆摆手。
“就是说，少了一个整天让我闭嘴的人，空气都自由了。”
没人回应她，祁岁继续往前。
“说真的，她这种性格平时应该很难相处吧？”
徐骁想了想。
“还好。”
“哪里好？”
“命令明确。”
“就她那种‘左’、‘停’、‘走’？”
“行动人员习惯了。”
祁岁：“……”
果然是她的问题。
又走一段，前面的路再次出现重复。同一家服装店，同一个广告牌，同一只倒在地上的模特。祁岁脚步慢下来。
“又回来了。”
徐骁看标记。
“第三次。”
“烦死了。”
她踢了一下地上的宣传页，没踢动。祁岁又看前面。
“林照雪？”
没有回答。她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轻咳一声。
“测试一下记忆。”
徐骁看她。
“什么？”
“看我还记不记得她名字。”
“……”
祁岁移开视线。
“继续走。”
两分钟以后。
“林照雪？”
还是没回答，这次徐骁没忍住。
“你不是在测试记忆吧？”
祁岁转头。
“你话怎么突然变多了？”
“因为你已经叫第四次了。”
“有吗？”
“有。”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徐骁沉默，祁岁也沉默。她烦躁地把伞往肩上一搭。
“行了。”
“我就是确认一下她会不会突然回来。”
“嗯。”
徐骁这个“嗯”听起来非常敷衍，祁岁更烦了。
她第一次发现，林照雪不在旁边以后，整个商场安静得让人不舒服。以前那个人站着的时候也不说话，甚至大多数时候只会回一两个字。可至少她在，有人问就答，遇到危险就拔刀。就算说出来的话很气人，也总比现在只剩广播和脚步声强。
祁岁想了想，立刻打断自己的念头。依赖？不可能。她们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一天多一点。这充其量叫对稳定战力来源产生合理安全感，非常科学。
“系统。”
【在。】
终于还有一个能说话的。
祁岁问：“能找到林照雪吗？”
【正在分析。】
“多久？”
【无法估算。】
“那你先告诉我她还活着没有。”
短暂安静。
【目标生命状态无法确认。】
祁岁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意思？”
【目标已被当前区域规则判定为“迷路者”。】
“然后？”
【相关信息正在受到规则遮蔽。】
祁岁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她会变成刚才那个人一样？”
【存在可能。】
“怎么阻止？”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
【建议宿主停止寻找。】
祁岁皱眉。
“什么？”
【继续深入当前规则区域，将提高宿主污染与认知干扰风险。】
【建议放弃目标，优先寻找脱离路径。】
祁岁盯着眼前的提示。
“……”
系统继续：
【当前目标并非宿主生存必要条件。】
“你建议一直这么缺德吗？”
【本系统仅根据生存概率提供建议。】
“那你之前还让我跑。”
【是。】
“让我丢下林照雪。”
【是。】
“以后是不是谁出事你都让我别管？”
【若救援行为显著降低宿主存活概率——】
祁岁直接把提示关了。
“闭嘴。”
世界安静了。她走出去几步，又觉得更烦。
“算了，还是开着吧。”
【系统在线。】
“但别给建议。”
【……】
祁岁稍微舒服一点，徐骁一直在旁边看她。
“系统？”
“嗯。”
“它能找到林队？”
“不能。”
祁岁没好气。
“它除了劝我跑路以外，暂时没体现出什么不可替代性。”
【抗议。】
祁岁一愣。
“你还会抗议？”
【基础交互功能。】
“你学得倒挺快。”
她正准备继续说，旁边那名工作人员忽然停下。
“定位恢复了。”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对方手里的终端屏幕重新亮起，一个红点代表祁岁，两个蓝点代表他们，地图也重新显示。
徐骁立刻问：“在哪一层？”
工作人员盯着屏幕，表情逐渐奇怪。
“……不知道。”
“什么意思？”
“祁岁的定位有问题。”
祁岁凑过去。屏幕右上角原本应该显示楼层的位置，不断跳动。
3F，5F，B1，7F，空白，然后变成：【无法归属】
祁岁：“……”
她指了一下。
“这个评价有点人身攻击吧？”
“不是评价。”
工作人员迅速切换数据页面。
“系统无法判断你现在属于哪一层。”
“那你们呢？”
“我们都在三楼。”
“明明站一起？”
“对。”
祁岁低头看地面。很好，现在连地板都开始区别对待她了。
徐骁皱眉：“可能是她自身污染干扰定位。”
“不是。”
负责设备的人摇头。
“她的位置坐标能读取，只有归属异常。”
“什么意思？”
“坐标存在。”
“但系统无法确定这个坐标属于当前建筑的哪一层。”
祁岁挑眉。
“听着挺高级。”
没人接话，他们继续走。不久以后，商场广播再次响起。
“尊敬的顾客您好。”
祁岁立刻抬头。
“又来了。”
广播的声音依旧温柔。
“如果您已经迷路，请留在原地。”
“工作人员将为您提供帮助。”
停顿两秒。
“当前检测到迷路顾客——”
声音开始卡住，滋啦一声。
“当前检测到……”
又卡住，祁岁和徐骁对视一眼。广播开始第三次尝试。
“当前检测到迷路顾客两名。”
祁岁数了一下，这里明明三个人。她指着自己。
“没算我？”
徐骁也发现了。
“再听。”
广播继续：
“顾客编号确认中。”
“确认失败。”
“请未登记人员前往服务台补充——”
声音突然扭曲，像某个程序被塞进了完全无法理解的数据。
“顾……客……”
“人员……”
“异常……”
“……”
最后，广播干脆断了。祁岁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逐渐微妙。
“它是不是卡了？”
徐骁：“可能。”
“因为我？”
没人回答。祁岁看向终端，无法归属。再抬头看广播，无法确认顾客身份，她脑子里某些东西慢慢串在一起。第一次广播问她：
“你迷路了吗？”
不是直接说她迷路，而是用问的。可对林照雪，它直接下了定义。
“你迷路了。”
为什么不一样？祁岁皱眉。
“系统。”
【在。】
“它是不是不能直接判断我？”
【问题过于模糊。】
“这个商场的规则。”
她指了指自己。
“是不是不知道我算什么？”
系统安静几秒。
【检测到宿主与当前区域基础规则存在显著适配差异。】
“说人话。”
【宿主不属于当前世界原生规则体系。】
祁岁动作停住。徐骁听不见系统，只看见她忽然不说话。
“怎么了？”
祁岁慢慢抬头。
“不属于这里。”
“什么？”
她看向四周。商场的墙，楼层，广播，地图，这些东西都建立在这个世界原本的规则上。顾客是谁，商场在哪，这里是几层，出口通往哪里，什么人可以回家。哪怕规则被扭曲，它也得先知道一个东西原本属于什么位置，才能重新定义。
可祁岁不是这里的人。甚至她现在这具身体，也不是按照这个世界原本逻辑形成的，。她从一开始就是多出来的，所以地图不知道把她放在哪一层。
广播不知道她是不是顾客。规则想让她承认自己迷路，却没有像对林照雪一样直接下定义。不是因为她更强，也不是红伞替她挡了。只是——这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祁岁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被世界户籍系统拉黑也有好处。”
徐骁：“？”
“没事。”
她重新看向红伞。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它一直问我，不直接判定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这里的人。”
徐骁皱眉，祁岁也懒得详细解释。
“简单说，它想给我贴标签，但是系统里找不到我的档案。”
“所以规则不能影响你？”
“应该不是。”
祁岁摇头。
“真完全不能影响，我刚才也不会差点回答。”
她想了想。
“更像是……它处理我比较费劲。”
这已经够了。只要规则没办法像处理其他人一样直接处理她，就代表有漏洞。而有了漏洞，就有机会把林照雪弄回来。祁岁立刻精神了一点。
“系统。”
【在。】
“能不能利用这个差异找到迷路的人？”
【暂无直接功能。】
“红伞呢？”
【建议宿主自行探索。】
祁岁眼皮一跳。
“这时候倒知道让我探索了。”
她握紧伞柄。之前红伞一直在指向某个地方，如果那东西能压规则，能让异常后退，甚至能短暂让领域按照她的意志变化——那有没有可能，也能在这个“找不到路”的地方，强行弄出一条路？祁岁低头看了看伞。
“试试？”
红伞没反应。
“给点面子。”
还是没反应。
徐骁：“你在和伞说话？”
“你可以当没听见。”
祁岁闭上眼，她开始回忆之前红伞真正产生变化的时候。不是靠指令，也不是某个固定动作。每次效果最明显的时候，她其实都只有一个特别直接的念头。
退开，停下，滚回去。现在也是，她不想找出口，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几楼。她只想要一件事，找到林照雪。
祁岁握住伞柄，冰凉的感觉一点点从掌心蔓延。比之前慢，却更加清楚。她睁开眼。
“给我一条路。”
红伞轻轻震了一下。下一秒，伞面自行撑开，暗红色微光一下扩散出去。徐骁下意识后退。
“怎么了？”
祁岁没回答，因为前面的墙正在变化。不是像之前那样出现一扇门，而是墙面中央慢慢裂开了一条细线。
没有砖石破碎，也没有声音，那条线只是越来越宽。最后，一条从来不存在的走廊出现在三人面前。
灯是亮的，地板、墙壁、天花板，都和正常商场一样，却完全不在任何地图里。徐骁看向设备。
“没有结构记录。”
“那就对了。”
祁岁撑着红伞走过去。
“如果地图有，反而麻烦。”
她刚踏进走廊，红伞边缘的光就稍微亮了一点。有反应，祁岁心跳也快了。
“林照雪？”
声音传向尽头，这次没有被吞掉。远处似乎真的有个人影，白色头发，黑色作战服。手里还握着刀。祁岁眼睛一下亮起来。
“找到了。”
她快步往前，徐骁刚准备跟上，红伞却突然一震。祁岁停住，不对，走廊尽头确实是林照雪。
她背对着这里，长刀垂在手中。听见脚步以后，慢慢转过身，也还是那张冷淡得很熟悉的脸。
祁岁刚想开口，下一秒。她看见了林照雪身后，那里还站着一个人。同样的白发，同样的黑色作战服，同样的刀，甚至连肩膀上那处重新裂开的伤口都一模一样。两个林照雪一前一后，同时看向祁岁。
“……”
祁岁的脚步彻底停住，她握着红伞，沉默了好几秒。
“不是。”
“我就找一个。”
“怎么还买一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