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眼睛没有眨，祁岁也没有动。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她甚至说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人的眼睛。太白了，瞳孔又黑得过分。
它就贴在那条狭窄的缝隙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早就知道她会走到这里，所以一直在等。祁岁握着红伞的手慢慢收紧。
“林照雪。”
“嗯。”
“它在看我。”
林照雪看不见那扇门，却立刻把手搭上刀柄。
“位置没变？”
“没变。”
“距离？”
“十米左右。”
“门开了多少？”
“一条缝。”
“里面呢？”
“黑的。”
祁岁顿了一下。
“还有一只眼睛。”
林照雪终于侧头看她。
“什么样？”
“不好形容。”
祁岁盯着那边，“像有人把脸贴在门后面，就露了一只眼睛出来。”
“在看你？”
“嗯。”
“看我吗？”
祁岁认真确认，那只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偏过。
“没有。”
“只看你。”
“……你能不能别重复一遍？”
祁岁嘴角扯了一下，“本来就够渗人了。”
林照雪没再说话。她向前走了一步，祁岁立刻伸手拉住她袖口。
“你干什么？”
“靠近。”
“你又看不见。”
“所以需要确认距离。”
“你这种调查方式是不是稍微有一点缺乏对生命的尊重？”
林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袖口，祁岁也低头看了下。两秒后，她若无其事松手。
“主要是怕你踩中什么东西。”
“嗯。”
也不知道信没信，林照雪继续往前，祁岁只能跟着。
九米，八米，七米，那扇门没有消失。祁岁原本以为和前几次一样，只要靠近，它就会不见，这一次却没有。
门缝里的眼睛甚至越来越清楚。在五米左右位置，祁岁脚步慢下来。
“还在。”
三米，她已经能看见那扇门表面的纹理。不像木头，也不像金属。上面有很多非常细的划痕，和刚才货架背后的那些字迹很像。林照雪抬手。
“这里？”
祁岁看着她的手，指尖距离门面不到十厘米。
“再往前一点。”
林照雪手掌缓缓靠近。就在即将碰到门的一瞬间——啪，头顶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祁岁下意识眨眼。再睁开时门已经没了，那只眼睛也没了。面前只剩一面灰白色墙壁，林照雪的手按在墙上。
“消失了？”
“嗯。”
祁岁呼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没有放松。刚才那只眼睛最后看她的样子，总让她觉得——门不是逃走了，只是暂时关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负责外围检测的三名异防署成员终于跟了过来。其中一人拿着终端，脸色不太好。
“林队，定位出问题了。”
林照雪转身。
“什么问题？”
“我们和外面的坐标断了。”
“通讯呢？”
“还能用。”
对方把终端递过来，屏幕上的商场平面图已经彻底乱掉，代表他们位置的蓝点停在三楼中庭。可周围建筑结构却在不断变化，走廊一会儿存在，一会儿消失。店铺编号重复出现，甚至还有两条通道直接重叠在一起。
祁岁凑过去看。
“地图也开始发疯了？”
技术员皱眉：“不是地图。”
“什么意思？”
“系统读取到的建筑结构就是这样。”
“那就是商场发疯了。”
对方沉默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
祁岁有点欣慰，终于有人开始接受她的表达方式。
林照雪问：“出口呢？”
“最近的安全出口应该在西侧四十米。”
“应该？”
技术员表情更加难看。
“刚才还在。”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走了不到一分钟，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出现在前面。
祁岁眼睛一亮。
“还好。”
然而当他们走近，标志还在，门没了。原本应该安装消防门的位置，现在是一整面墙。绿色的【安全出口】四个字孤零零挂在上面，下面甚至还有一个箭头，箭头十分坚定地指向一面墙。
祁岁：“……”
她抬手指了指。
“这个算虚假宣传吧？”
没人回答。其中一名行动人员走到墙边检查，敲击，扫描。最后得出结论。
“完整墙体。”
“没有门？”
“没有。”
祁岁抬头看看那块还亮着的安全出口标志。
“它甚至连牌子都懒得一起删。”
林照雪已经转向另一边。
“换路线。”
第二个出口不存在，第三个出口是通往一家已经清空的服装店，第四个出口倒是有门。打开以后，后面还是他们刚才站过的走廊。祁岁看见那张熟悉的广告海报时，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回来过？”
“第三次。”
林照雪说，旁边一名行动员低声骂了一句。他叫徐骁，进商场以后一直负责记录路线，现在终端里的移动轨迹已经拧成了一团。
“我明明一直往南。”
祁岁看了一眼。
“可能这个商场觉得南方比较有弹性。”
徐骁：“……”
“别理她。”
林照雪说。
“我在缓解团队压力！”
祁岁十分不服，林照雪却已经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还是商场，可和之前不一样了。两侧原本只有三层的挑高中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向上多出了几层。更上面甚至还有灯亮着，一层叠着一层，高得看不见顶。
祁岁仰头。
“我记得这商场只有五层？”
“六层。”
徐骁纠正。
“地下还有一层。”
“那上面第十一层是什么？”
没人回答，因为那一层真的存在。栏杆，店铺，广告灯箱，甚至还能看见一台自动清扫机器人慢悠悠从走廊上经过。正常得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可商场外面根本没有这么高。
林照雪按住通讯器。
“外围，确认建筑高度。”
杂音响了几秒，很快有人回应。
“地上六层，地下两层。”
祁岁抬头。
“地下不是一层吗？”
通讯另一头也安静了。
“……建筑档案显示两层。”
林照雪眉头皱起。
“刚才呢？”
“刚才也是——”
声音停了一下。
“等等。”
远处键盘声变得密集。
“档案在变化。”
所有人都没说话。
祁岁看着那一层层向上增加的楼层，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句。
“这种情况算常见吗？”
林照雪：“不算。”
“谢谢。”
她第一次觉得“不算”是个这么恐怖的回答。几个人重新移动，徐骁这次没有再完全依赖地图，而是每经过一个转角，就在地面留下荧光标记。十分钟后，祁岁看着脚边那个熟悉的数字“1”。
“……”
徐骁也脸色铁青，他们又回到了起点，可全程没有转弯。祁岁蹲下来看标记。
“会不会有人把你的东西挪了？”
“不可能。”
“异常呢？”
“标记里有定位芯片。”
徐骁调出记录，上面的编号顺序完整，从1一直到12。最后第十三个定位点——又回到了1的位置。
不是他们走成了圈，至少空间上不是。他们确实一直在往前，只是“前面”最后又变成了这里。
徐骁咬了咬牙。
“再来。”
林照雪看他。
“停。”
“我可以找到出口。”
“地图无效了。”
“那就用物理标记。”
“已经失败了。”
“至少要确认循环条件。”
他说完直接往前，林照雪没有强行拦，只是抬手让其他人不要跟。祁岁看着徐骁的背影。
“让他一个人？”
“确认规则。”
“有危险呢？”
“拉回来。”
林照雪说得很平静。祁岁看她已经悄悄握住刀柄，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信度还挺高。
徐骁走过第一个拐角消失了。一分钟后，他从所有人身后走了出来，本人明显也愣住。
“……”
祁岁回过头，再看了看前面。
“你怎么从后面出来的？”
徐骁脸色很难看。
“我不知道。”
“你转弯了？”
“没有。”
“上下楼？”
“没有。”
“坐电梯？”
“没有。”
祁岁认真思考。
“会瞬移吗？”
徐骁看了她一眼。
“不然我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有道理。”
第二次徐骁加快速度，三分钟以后，从右边店铺里出来。第三次他在地上留绳索，绳索最终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祁岁仰头看着那根连接着地面和天花板的安全绳。
“我突然觉得几何学可能已经退出这个商场了。”
徐骁脸色越来越难看。
“再来一次。”
林照雪抬手按住他肩膀。
“够了。”
“再试一次。”
“没有意义。”
“总能找到——”
商场广播忽然响了，滋啦一声让所有人同时抬头。那个祁岁非常熟悉的柔和女声，从各层扬声器里传出来。
“尊敬的顾客您好。”
“由于商场内部区域调整，部分出口暂时关闭，请您不要惊慌。”
祁岁眼皮跳了一下。
“它以前也这么客气。”
广播继续。
“如果您无法确认当前位置，请停止移动。”
“迷路的顾客请留在原地。”
“工作人员会尽快为您提供帮助。”
滋——广播结束，中庭重新安静。祁岁看向其他人。
“你们听见了吧？”
“嗯。”
林照雪回答。
“不是只有我？”
“不是。”
“那还好。”
祁岁刚说完，就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大家都听见这种广播，似乎一点都不值得高兴。徐骁看了一眼四周。
“它在阻止我们继续寻找出口。”
林照雪：“可能。”
“那就说明方向是对的。”
徐骁显然不想停，他又往前走，这一次林照雪没有拦住。几分钟后，脚步声再次从身后响起。徐骁从同一个位置出现，脸色比之前更差。
“又回来了。”
同行的另一名调查员终于忍不住。
“根本没有方向。”
他叫陈序，负责携带规则检测设备。从刚才开始，他的机器就一直没有给出任何有效读数。陈序看着周围一模一样的店铺和走廊，额头已经出了汗。
“地图没用，定位没用，出口一直消失，走哪边最后都回这里。”
他咬了咬牙。
“我们就是迷路了。”
祁岁心里猛地一跳。几乎就在最后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广播又响了。没有前奏的电流声，那个女声仿佛一直贴着他们耳边。
“确认。”
所有人僵住，陈序脸色一白。
“什么？”
广播没有再回答，可祁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明明在看陈序，却开始很难集中注意力。不是视线模糊，人还在那里。黑色制服，手里的检测设备，脸上紧张的表情，全都看得清。可只要她稍微把目光移开一点，就会忘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祁岁猛地盯回去。
“你叫什么？”
陈序愣住。
“什么？”
“名字。”
“陈序。”
祁岁立即重复。
“陈序。”
“陈序。”
“陈序。”
林照雪看向她。
“你在做什么？”
“记名字。”
祁岁声音快了很多。
“别看别的地方。”
陈序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
“我不知道。”
祁岁盯着他。
“但是别说刚才那三个字了。”
徐骁也反应过来。
“陈序。”
他念了一遍。
然后皱眉。
“陈……”
停住。
祁岁心里发凉。
“后面呢？”
徐骁张了张嘴。
“我知道。”
“说出来。”
“陈……”
说不出来，陈序整个人都僵住。
“徐骁？”
徐骁盯着他，表情第一次真正出现慌乱。
“你是谁？”
空气瞬间冷下来。
“我是陈序！”
“我们一起进来的！”
“刚才设备是我在拿！”
他语速越来越快，可越说，存在感越淡。不是身体透明，而是所有人对他的注意都在被某种东西强行剥离。
祁岁明明一直看着他，脑子里却不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里本来就没有这个人。她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思维清醒一点。
“林照雪。”
“嗯。”
“我们进来的时候几个人？”
林照雪几乎立刻回答。
“五个。”
祁岁数了自己，林照雪，徐骁，另一个工作人员，还有——还有谁？她突然卡住，心脏狠狠一沉。
“是五个。”
祁岁立刻说，“绝对是五个。”
林照雪看向陈序，眼神依旧很清楚。
“陈序。”
她叫出了名字，陈序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
“是我。”
“我叫陈序。”
林照雪拿出终端，行动记录还在，人员名单却只有四个人，第五栏显示空白。
“……”
林照雪第一次沉默了明显更长的时间，祁岁凑过去。
“记录呢？”
“没了。”
“照片？”
“在删。”
屏幕上原本拍摄的现场照片一张张闪过，有些画面里本来应该站着陈序，现在只剩一块非常不自然的空地。甚至连他拿过的设备，都变成了悬在半空中。
“开什么玩笑……”
陈序伸手去抢终端。可就在他动作的一瞬间，祁岁下意识眨了眼，再睁开，面前少了一个人。
她愣住。
“……”
走廊里只有四个人，祁岁，林照雪，徐骁，另一名工作人员，地上放着一台检测设备没人拿。祁岁盯着那台设备，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刚才……”
她开口，徐骁看她。
“怎么？”
“这里是不是还有个人？”
徐骁脸色茫然。
“谁？”
祁岁想说名字，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声音。叫什么？她明明刚才一直在重复，为什么想不起来？林照雪忽然抓住她手腕。
“陈序。”
祁岁猛地抬头。对，陈序。
“陈序！”
记忆像被硬生生拉回来一点，一个模糊轮廓在脑海里闪过，可下一秒又开始变淡。祁岁脸色变了。
“说了那三个字。”
林照雪点头。
“语言触发。”
“不是只走不出去。”
祁岁盯着广播喇叭。
“语言也算。”
徐骁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三个字？”
祁岁立刻看他。
“别问。”
“为什么？”
“也别说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
祁岁自己都觉得这个提醒非常抽象。但没办法，她现在大概明白了。这里不只是让人迷路，它在等人自己承认。一旦说出口，就会被某种规则真正定义为“迷路的人”。然后——消失。
不是简单死亡，而是连别人对你的记忆都会一起消失。祁岁后背有点凉，广播再次响起。
“迷路的顾客请留在原地。”
声音依旧温柔，这一次却没有结束。几秒后，女声出现了一点非常细微的变化。像原本录好的播报里，突然混进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因为——”
“迷路的人。”
“不应该回家。”
祁岁握紧红伞。
“我开始讨厌它了。”
林照雪：“别回应。”
“我知道。”
“任何问题都不要回答。”
“好。”
几个人开始向中庭另一侧移动，既然“寻找出口”可能本身就进入循环，那就先不找出口。
林照雪改了目标，先找那扇门。至少现在，那是唯一与商场异常核心可能有关的东西。祁岁走在她旁边，红伞比刚才更冷。伞尖时不时偏向某个方向，却又很快改变。像这里的空间一直在移动，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带着她绕路。
经过一面玻璃橱窗时，祁岁忽然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停了一瞬，镜子里的自己也停下。这次没有慢半拍，也没有笑，看起来很正常，祁岁反而更不放心。
“走。”
林照雪叫她。
“来了。”
祁岁收回视线，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广播忽然叫了一声。
“祁岁。”
她脚步瞬间停住，所有人都看向扬声器，女声非常清晰。
“祁岁。”
“你迷路了吗？”
祁岁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嘴已经习惯性张开。
“我——”
后半个音没出来，一只手直接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祁岁：“唔？！”
她整个人被林照雪向后一带，后背几乎贴上对方肩膀，距离一下近得过分。
林照雪一只手捂着她嘴，另一只手已经拔刀，视线却没有看祁岁，而是警惕地扫过四周。
“别说话。”
声音就在耳边。
祁岁：“唔唔唔。”
“听见没有？”
祁岁瞪她，林照雪低头，两人对视。祁岁用眼神非常明确地表达：你先把手拿开。
林照雪大概看懂了，但没松。广播再次问：
“祁岁。”
“你迷路了吗？”
祁岁立刻闭嘴，还主动摇了两下头，林照雪这才松开。祁岁第一件事就是往旁边退了半步，然后揉自己的脸。
“你不会温柔一点？”
“不需要。”
“我脸都被你捏变形了。”
“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照过？”
林照雪看了她一眼。
“还能说这么多，没事。”
“这是什么诊断标准？”
祁岁正想继续抗议，广播突然又响了。这一次没有叫她，也没有问问题。女声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朗读。
“林-照-雪。”
祁岁脸上的表情瞬间停住，林照雪也抬起头。
“林照雪。”
广播重复，整个商场所有灯光同时开始闪烁，祁岁心里升起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别回答。”
林照雪：“嗯。”
广播停顿两秒然后说：
“你迷路了。”
啪，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商场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祁岁下意识伸手。
“林照雪！”
没有回应，她抓了个空。红伞猛地撑开，暗红色的微光从伞面边缘亮起，勉强照出周围几米。徐骁还在，另一个工作人员也在，可刚才明明站在她身边的人——没了。地面上只剩下一道很浅的刀鞘划痕，祁岁盯着那个位置。
“……”
下一秒，她猛地抬头。
“林照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