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追过两条街,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跑起来了。
左肋的伤随着每一步往下坠,像有人拿钝器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未晞扶着墙缓了半口气,目光却始终盯着气息飘来的方向。
那缕气息很淡,混在集市的食物香气、河边的湿气和马车扬起的尘土里,稍不留神就会被冲散。
可她不会认错。
佩露卡。
是那只一直被自己当做家人的灵猫。
要说孤儿院里唯一真正能让未晞的面瘫脸上露出笑容的,只有这只小猫娘。
那时,一只高阶魔兽的爪子正压在枯叶间,爪下露出一小截尾巴,那只低阶灵猫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喉咙里却还压着极低的呜声。
任务已经完成,未晞没有理由多管闲事,一只低阶灵猫,死了也就死了,孤儿院不会为这种事发善心,她也不该有。
可少女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现在回想,那大概是她做过的、最不符合杀手准则的一件事。
她付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从那头魔兽爪下抢出一团浑身是血的小东西。
回去以后,她把灵猫藏在自己的床底下,用药水偷偷处理伤口,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点浆果和饼干屑。
最开始,那小东西只肯缩在角落,等她退远了才敢吃。
后来会趁她睡着,偷偷爬到被子上。
再后来,每次她执行任务回来,都能在窗沿、门框或者屋顶上看见同一团影子。
那家伙从来不会问她去了哪里,也不会问她为什么受伤,只会装作恰好路过,然后一路跟着她回到房间。
未晞又拐过一道弯。
前面已经接近镇西的旧窑厂,行人越来越少,风里的血腥味却越来越重。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脑海中又浮现起断断续续的记忆。
未晞想起那次孤儿院的实战测试。
自己断了两根肋骨,半边身体陷在雪里,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那头被放出来测试她的魔兽还在靠近,而藏在暗处的小灵猫,本该趁着这个机会逃走。
可佩露卡却没有,而是那么小的一团,挡在她和魔兽之间,背上的毛全部炸开,怕得四只爪子都在抖,却硬是一步没退。
等她再醒过来时,契约已经结成。
佩露卡趴在她胸口,身上全是伤,见她睁眼,还努力抬起脑袋,用冰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也是那天,佩露卡觉醒了人形——淡棕色的短发,一对怎么都藏不好的猫耳,还有一条总会暴露情绪的细长尾巴。
明明变成了人,习惯却没改多少,依旧喜欢睡在她附近,依旧会在她出门时送出去很远,也依旧会在她回来后,围着她检查有没有新的伤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未晞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
随着人形一起觉醒的,还有这只猫娘的战斗力。
面对敌人的那份强悍与疯狂让孤儿院很快接受了这只猫娘作为未晞的魔宠。
有些外出任务,未晞也会申请带着佩露卡,只要有她在,定能事半功倍。
未晞平时会把自己的水果分给这只看起来有些发育不良的小猫娘,而后者也会把自己珍藏的小鱼干分给未晞,虽然未晞不吃。
她被扔进土坑前,契约就被孤儿院强行剥离,有关的东西也都被收走,她甚至不知道佩露卡后来被带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现在这个时间,佩露卡怎么会出现在马车上?
维玫穿过一条堆满空木箱的窄巷,指尖微微收紧。
佩露卡的气息又清楚了一点,血腥味也更浓了。
未晞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右手已经按上剑柄。
下一刻,前方废弃院墙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碎陶片。
她停住脚步。
“谁?”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压抑得近乎破碎的呼吸。
未晞往前走了半步,墙后那道影子猛地动了起来,带着直奔要害的指甲和一股不顾自己死活的狠劲,把未晞连人带斗篷撞在了墙上。
左肋撞上粗糙的砖面,少女眼前一黑,放在剑柄上的手也因为内伤的疼痛猛地松开。
忍着痛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双暗金色竖瞳,瞳仁缩成细线,里面还映着自己有些狼狈的脸。
那双眼睛的主人盯着她看了两息,伸到喉咙前的指甲忽然开始发抖。
“主人......?”
“是我。”
佩露卡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嘴唇也跟着抖了起来,未晞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那双眼睛里便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主人,你怎么才来啊......”
小猫娘一头扎进未晞怀里,哭声压的整条巷子都跟着一颤,刚才那股要跟人拼命的狠劲顷刻间没了踪影。
未晞被抱得差点喘不上气,左肋也疼得厉害,可佩露卡已经哭成了这样,她总不能再把人从身上撕下来。
“我来了,先别哭。”
“我、我忍不住......”
佩露卡嘴上这么回答,眼泪却掉得更凶,未晞用袖口替她擦了两下,刚擦干净的地方立刻又湿了一片。
未晞擅长躲刀,没学过怎么给一只哭到打嗝的猫娘擦眼泪,只能把人往怀里又拢了一点,慢慢拍着她的后背。
“他们欺负我......”
“嗯。”
“还不让我回去找你,说你也不要我了......”
“他们胡说。”
“我等了你好久......”
佩露卡仰起脸,泪水把暗金色的瞳孔泡得发亮,未晞想扯出一点笑让她安心,面部肌肉却照旧不听使唤,只好低头用拇指擦去她下巴上的泪珠。
“现在不用等了。”
佩露卡听完又要往未晞怀里钻,未晞赶紧托住她的肩,刚才被撞那一下还没缓过来,再撞一次,自己可能真得躺在这里让她照顾。
“先让我看看。”
佩露卡乖乖停住,手却仍抓着未晞的衣服不放。
未晞打量了一眼浑身上下光溜溜的猫娘,首先把斗篷从肩上解下来,裹住那具一直在发抖的身体上。
淡棕色短发被血和汗黏在脸侧,头顶的猫耳僵硬地竖着,裸露的皮肤上交错着鞭痕、擦伤和几道已经发紫的勒痕,腰间那条尾巴也瘦得掉了不少毛。
佩露卡赤着脚,脚底全被碎石划破,右腿还有一道刚凝固不久的血痕,未晞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把斗篷一直拢到了她的下巴。
最麻烦的是脖子上那道铁环,边缘已经磨进肉里,表面刻满细密的纹路,佩露卡每抽泣一下,那些纹路便跟着明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