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晞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艾希莉雅身侧，把那个哭得肩膀直抖的小姑娘挡在了自己和白毛之间。
这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壮汉骑士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你——”
“我说，”未晞的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酒馆门口都安静了几分：
“四个大男人，大清早堵着一个孩子，又是逼队友退队又是抢名额的。骑士团什么时候改成干这个的了？”
如果站在面前的是别人，未晞可能就不会趟这趟混水。
可他们偏偏是昨晚找茬的那四个，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你少血口喷人！”瘦高个跳了出来，“我们这是正常征召！她自己队伍的人主动退的，关我们什么事？”
未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缩在艾希莉雅身后，揪着衣角的手还在发抖，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主动退的？”未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让她自己说，是不是主动的。”
小姑娘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们......他们昨天晚上把队长打了一顿，说要是我们不走，以后在镇上就别想接任何委托......”
酒馆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闲汉，这会儿看那四个骑士的眼神也变了。
壮汉骑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按在剑柄上攥了又攥，最后恶狠狠地朝未晞逼过来：“小丫头片子，昨天给你脸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管不了。识相的——”
“够了。”
突然间，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刚刚还围在一起的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紧接着作鸟兽散，匆忙离开了这里。
不远处的道路上，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士已经准备就绪，保护着中间两辆马车。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银灰色骑士甲，没戴头盔，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宛若刀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未晞一眼便看到了他盔甲上的那枚徽章，比那四位骑士多了两把剑，很明显是更高一级的长官。
四个骑士一看见来人，脸色唰地全白了。
壮汉按在剑柄上的手瞬间弹开，嘴巴张了两下才挤出一句：“埃、埃德温团长。”
埃德温没看他。
他先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在小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未晞和艾希莉雅身上，最后才落回壮汉那张汗津津的脸上。
“你们四个，”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敲出来的，“是来参加讨伐队的？”
壮汉咽了口唾沫：“是、是的，团长。我们昨晚已经报过名了......”
“果真是报名吗？”未晞突然插嘴，这么好的报复机会她可不愿意放过：
“昨晚抢我的名额，今天又抢别人的名额，你们骑士还真是会报名。”
壮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竟是一句话没说出口。
他身后那三个跟班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埃德温等了三秒，见四人一个比一个缩得低，便不再问了。
他偏过头，朝身后跟着的两名骑士扬了扬下巴：“先记着。等回来再处理。”
两名骑士应声上前一步，把那四个人从人群里隔开。
壮汉被推到一旁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各种借口。
埃德温转过身，正面看向未晞和艾希莉雅。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拍，随后右手贴胸郑重行礼：“我是埃德温·瓦尔，哈莫比尔城驻防骑士团团长，这次讨伐委托的带队人。”
“刚才的事，我听到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那四个不是我的直属部下，是在本地驻防的骑士。这事我会通知他们的团长处理，但现在没时间了。”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
“哈莫比尔城的魔物潮已经持续了四天。骑士团撑不了多久了。”埃德温的声音沉下来，“讨伐队原定午前出发，现在已经拖了。每耽搁一刻，城里就多死人。”
他看向未晞：“你刚才在场，具体怎么回事，你来说。”
未晞言简意赅地把经过讲了一遍，埃德温听着，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四个人的名额已经占上了，临时换人来不及。”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哈莫比尔城等不起，讨伐队今天必须出发。”
他转过头，对那四个骑士厉声道：“你们四个，跟着。到了森林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动什么歪心思，回来之后军法处置。”
壮汉低着头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
埃德温又看向小姑娘：“你呢？还去不去？”
她缩在艾希莉雅身后，揪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最后咬着嘴唇点了一下头。
“那就都上车。”埃德温转身就走，脚步又稳又快，银灰色的甲片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未晞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酒馆，走到柜台前。看板娘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杯子，见未晞过来，赶忙直起身：“啊，未晞小姐！刚才真是......”
“没事。”未晞摇了摇头，“我们的免费早餐，还有吧？”
“有的，两位都没用餐，后厨早就准备好了。”
“打包，带走，另外给我一份，不，两份牛奶小饼干。”
“好、好的！”
看板娘手脚麻利地端来水果和烤肉，做好包装，连带饼干一同递给了未晞。
她拎着两份餐点，将饼干塞进了斗篷内侧的口袋里，转身小跑出门。
艾希莉雅已经带着那个小姑娘站在后院的马车旁了。
小姑娘的脸擦干净了，头发也用手拢了拢，虽然还是乱，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了。
艾希莉雅看见未晞出来，冲她挥了挥手：“未晞小姐~，这边这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未晞就感觉一阵恶寒。
明明和骑士对峙的时候她会好好说话，怎么现在又夹起来了。
她将那股感觉压了下去，随后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人到齐了？”埃德温回头扫了一眼，“那四个骑士被安排在粮草车里了，不用担心。路上大概要一整天。”
未晞找了个角落坐下。将手中的餐点递给了艾希莉雅：
“你的，还有那姑娘的，我是精灵，吃不惯他们的早饭。”
“呀~，多亏了未晞小姐记着，没想到看着凶巴巴的未晞，心底这么善良呢。”
“你不夹着说话，也许我会对你态度好一点。”
艾希莉雅吐了吐舌头，接过餐点。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酒馆和镇子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两旁的树丛彻底遮住了。
她回过头，余光瞥见旁边的艾希莉雅正托着腮，歪着头看她。
暗金色的瞳孔在车厢的阴影里亮亮的，那点笑意依然挂在嘴角。
未晞又把眼睛闭上了。
她明明一直想摆脱艾希莉雅，接过现在两人反倒是被绑在一起了。
真是看见这张脸就烦，真想立刻长翅膀飞走，躲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