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说完,空地上没有人接话。
未晞看见伤员那边先动了一下。
“团长,您先下来。”米拉抱着法杖跑过去:“我、我先给您止血。”
埃德温没有动,他一只手撑着马鞍,另一只手还按在剑柄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握不握得住。
未晞隔着十几步看清了他甲片上那道缺口,血从缺口渗下去,把马鞍的皮子洇成了深褐色。
那匹马的前腿一直在打颤。
看样子一人一马应该是被魔物袭击了,而且袭击他们的还是很高级的魔物。
“下来吧。”米拉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稳了些。
他这才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米拉扶住。
“甲片得卸下来。”
“不用。”埃德温说,“隔着甲片治。”
“可、可是这样很慢。”
“慢也治。”
米拉没敢再争,把法杖抵了上去。淡绿色的光点从顶端浮起来,一片一片落到他肋侧。
埃德温坐在地上任她处理,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巢心在动,方向朝着我们。”
“多快?”有人问了一句。
“按斥候的估算,半天就能到我们现在这个位置。”他略作思索后给出了答案,可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它停下来了,这正是我们主动出击的好时候,不要等它反应过来。”
众人听闻,纷纷起身准备收拾。
埃德温环视四周,对大家的状态很是满意,继续说道:
“位置探明了。从这里往北,就半天的路程,有一座刚被发现没多久的遗迹,巢心就在那附近。”
“那如果快的话,中午就能结束战斗吗?”队伍里有人问道。
埃德温抬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看到渐亮的天空,给出了肯定回答:
“对,半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它身边聚着的高阶魔物,比我上一次去的时候多了三倍不止。
硬碰的话,我们这支队伍连门都进不去。”
“那怎么办?”
“我已经放出信鸽通知哈莫比尔城的骑士团主动出击,帮我们吸引注意,接下来我们面对的危险应该会少很多。”
未晞轻轻点头,埃德温说的那只信鸽,应该就是自己看到的那只。
也就是说塔其实一开始就猜得差不多了,比我和艾希莉雅猜的还要准确。
他现在的决定,基本上等于用城里那些人的命当饵, 但饵是活的,饵也会用完,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能引多久。”她问。
“半天,也许一天。”埃德温说,“要看巢心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它要是反应过来了呢。”
“那我们就得在它把魔兽叫回来之前撤离。”
“那、那要是失败了呢?”
声音是从断树底下冒出来的。瘦高个骑士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糊着没干的泥。
“团长,这东西听着就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办的。要不我们先退回去,去呼叫援军腾出手......”
“援军我早就通知了,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据说皇室内部最近......总之,他们一时半会儿没时间。”埃德温看着他,神情有些落寞:“等他们到达,哈莫比尔城已经没了。”
哦,是因为伊菲菈的事情。
对这件事,未晞自然很明了。
皇室斗争达到高潮,有些实力的骑士团都围在王城周围随时待命,根本没时间顾及这座城池的安危。
如果再算上未晞最近整的刺杀,那更不可能腾出手来了。
周围议论声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盔甲碰撞的叮当声。
瘦高个还想说什么,却被壮汉骑士一把按住了胳膊。
空地上彻底忙了起来,两名骑士把行囊重新捆上车辕,米拉蹲下去收她的药包,四个地痞被派去抬那个重伤的。没有人再提撤退两个字。
未晞看了看周围,突然开口询问
“那位骑士怎么办。”她看向树下那位重伤的骑士。
埃德温看过去,沉默了几息。
“我会派一位斥候护送他回去”他说,“其余人跟我走。”
“遗迹那边,团长进去过吗。”
“没有。”他摇头,“我只是在外围就被伤成这样,更别说遗迹里面了。”
未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
哈莫比尔森林中的遗迹......
这些词总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怎么了吗?未晞小姐~”
艾希莉雅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轻声询问:
“不要太过担心哦,遇到危险我会保护你的~”
“走开,谁需要你保护。”
未晞回忆被打断,有些不耐烦地推开艾希莉雅,后者则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远。
......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发现了一件事:魔物真的少了。
树丛里连窸窣声都没有,只剩下他们自己踩过腐叶的动静,地面上有新鲜的爪印,方向都朝着森林外围,那些东西确实被引走了。
整个小队一直保持全速前进的状态,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阻碍,顶多会有一两只地界魔物突然出现,然后惊慌失措地逃跑,很轻松就能解决掉。
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放松下来,稍作喘息。
要说唯一不正常的,就是树丛中那些丝丝低语。
可能是太累导致的错觉吧。
未晞这样想着,她突然停下脚步,想要确认一下,却被身后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上来。
米拉发出一声可爱的动静,捂了捂额头。
她起初跟在队伍偏后的位置,走了一段,慢慢靠近未晞的背后;又走一段,离她只剩半步。
未晞早就察觉到,她的耳朵听得见那双小靴子踩在腐叶上的声音,一深一浅,跟得很紧,但始终没怎么注意。
“未晞小姐。”艾希莉雅的声音从另一边过来。
“嗯?”
“你有没有觉得,队伍后面有点挤?”
“没有。”
“真的吗。”她笑得挺和气,回头看了一眼,“米拉小姐,你要踩到未晞的斗篷了哦。”
“啊、对不起!”
未晞听得清清楚楚,米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挪了回来。
“......”
艾希莉雅的笑容停了一瞬。
“米拉小姐,”她说,“前面那个位置更安全哦。”
“可、可是前面有骑士......”
“骑士比我安全吗?”
“那、那个......”米拉把法杖抱得更紧,声音越来越小,“未晞小姐刚才救过我。我、我想跟在未晞小姐后面。”
“我不是也帮你解围过吗?你也可以在我身后哦~”
“不、不用了。”
“为什么呢?”
米拉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比较怕您。”
这次轮到艾希莉雅说不出话了,腮帮子鼓了起来,索性直接停下脚步,挤到了未晞身后,和米拉并排着走。
这下子小姑娘更加紧张了,下意识地用手去拉未晞的衣角。
艾希莉雅见状也照做,拉住未晞的另一侧。
而身为事件中心的未晞却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插。
因为她注意到,周围逐渐出现一些规则的石块。
腐叶层下面,踩上去开始有硬的、平的、带棱角的东西。
她蹲下去扒开一层枯叶,规整的石板赫然出现在眼前,上面刻着纹路,被树根从中间撑裂,裂纹里塞满了黑苔。
再往前,一片灰白色的石柱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来,有的还立着,有的断在地上,断口被藤蔓裹住。最里面是一座建筑的轮廓,屋顶塌了一半,门框上方的石雕还留着一点形状。
她心底的熟悉感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