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虫鸣让夜晚显得更为安静。
按理来说，这个点，对于年轻人来说才刚刚开始，但是对于沈予棠来说，这个点必须早点睡了，不然明天上午上课没精神。
她侧躺着，床头灯的光从肩膀上方斜斜地落下来，把被子拢成一个小小的鼓包。
空调开得低，但她还是觉得热，膝盖蜷到胸口，脚趾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周欤好像今天就是碰到的这里……
她连忙摇摇头，然后轻轻攥了一下拳头，指尖蜷进掌心里，像藏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要是不刷视频又睡不着的话，她就会理清楚明天要做的事和以后要做的事情。
现在沈知夏高中毕业，连她的毕业礼物都没准备，她是打算在沈知夏成绩出来的时候准备的。
然后就是明天的事情，明天上午她还有课，然后是明天下午的相亲。
她爸说"已经跟人家说好了"。
她爸今年六十二了，一个人住在乡下，腰椎不好。
她五岁那年母亲走了，她爸一个人把两个小孩拉扯大，她哥走的时候她爸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想把他接到她哥哥的这栋房子里，但是她爸又适应不了城里的生活节奏，在城里也无事可做，当初沈知夏都差点被他带到乡下去上学。
后来她跟自己说，这辈子不能让爸再操心她的事。
所以他说“你去见见”，她就去见见。
哪怕她心里知道，那个人大概不会喜欢她，或者说，不会喜欢"她带着一个孩子"这个事实。
她甚至有点期待对方嫌弃她，这样她就可以回来跟她爸说"对方看不上我"，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她翻了个身，又蜷了起来。
可是该怎么办？
以后又该怎么办？
她从十五岁开始的生活就围绕着沈知夏转。
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做饭，还有各种生活琐事围着她。
只是带一个孩子，远比说着更难。
但是她坚持下来了，而且现在她也能够乐在其中。
沈知夏现在要读大学了，可能是在省外……
也可能就在江城，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曾经那个把沈知夏养大当成目标的她，现在那个目标貌似要实现了，她哥也还剩下一些钱够沈知夏结婚。
所以……她该怎么办？
她本以为自己该松懈起来，但是事实上，她现在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好累。
像是积攒了十年的重量在此刻全压在她身上。
她累了很多年了。
从十五岁那天接到医院的电话开始，她就一直在跑。
跑医院、跑学校、跑派出所、跑街道办，跑到最后在沈知夏的床头坐下来，握着她冰凉的小手说“夏夏不哭，姑姑在”。
那时候她自己也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你是大人了，你不能哭。你哭了，她怎么办。
后来她真的成大人了。
现在沈知夏长大了，那她以后就是一个人了？
所以该怎么办？
她已经快二十六岁，她根本没时间体会青春和长大的过程。
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聊天气，聊工作或者聊“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生活分出去一半给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开始流出泪水，她默默的把眼泪咽了回去。
或者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相亲，然后嫁人？
然后她又伸出自己的左手看了看。
或许以后，那个经常来家里的男孩，会有一天再次敲开这户门，让她把沈知夏嫁给他。
她有时候也会羡慕沈知夏，青春和一个很可靠的男孩她都有。
当然这也是她希望看到的。
“小鱼……”她喃喃道。
她感觉她的手有点烫。
周欤递盘子的时候，他的指尖顺着盘沿滑过去，大约只有一秒的接触，甚至可能不到一秒。
她当时没多想，他是来帮忙的，顺手的事。
但后来她把排骨端上桌，把汤盛进碗里，把碗筷分到每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个被碰到的地方始终有一点异样的触感，皮肤记住了什么不该记住的东西。
现在夜深了，一切安静下来，那个触感变得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
他叫她棠姨，从八岁叫到十九岁，一开始是小小的一团，站在她家门口仰着脸说"棠姨好，我来找沈知夏"，后来个子越窜越高，声音越来越沉，但那两个字一直没变。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收拢，尾音下坠，这是在喊一个正经的需要保持距离和差了一辈的人。
这是很正常的情况，也本该如此，可是她会失落。
“不行啊……他是夏夏的朋友……沈予棠……你不能乱想……”
可是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贴在嘴唇上，似乎是想尝出什么。
“不行。”她小声说出来，脸上也浮现出属于少女的红晕，“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脑子里却全是今天周欤帮她拿东西的画面。
她咬住下唇，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然后她又收回手，再次蜷缩起来，裹着被子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对于她这种连韩漫都找不到的女性，这种时候也只有幻想。
“小鱼、小鱼……”她咬了一下嘴唇，“这样不行的啊……小鱼……你不要这样……”
“对不起，夏夏……”
“我真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大概过了十分钟。
最后她平躺着舒展开来，终于有了些睡意。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只是幻想。”她对着黑暗小声说，“只是幻想，不影响什么。”
然后起身在床头柜上扯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手。
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这样，所以这次只是稍微安慰自己几句，她负罪感便不会那么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为什么会对周欤产生那种想法。
但是累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没事的，夏夏，我什么都不抢的……”
明天她还要去上课。
明天她还要给沈知夏做早饭，明天她还会是她。
二十五岁的她，养了十年的“孩子”，别人眼里“带着孩子”的老师。
只是一个晚上。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晚上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闭上了眼。
以后……才不会这么想了……
虽然在之前结束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