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淡青色的天光渐渐的升起，沈知夏穿越的第一个晚上睡了个懒觉就过去了。
此时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本能地坐了起来。
因为二十五岁的身体养成的习惯，早上七点必须起，不然赶不上地铁。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走廊里还暗着。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散着，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单薄。
沈知夏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
她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心里涌上来的全是六年后的画面……
沈予棠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医院的通知单，眼眶红着，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失神地问沈知夏，“夏夏，是不是我命不好，我身边的人都会出事”。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天早上推开门，沈予棠已经收拾好情绪准备去做早饭了，但眼角的红骗不了人。
她小时候从没见过沈予棠哭过，至少她眼中的沈予棠一直都是最伟大最坚强的人。
可是周欤的车祸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沈予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沈知夏走过去，伸出手臂，从背后把沈予棠抱住了。
“妈，别哭了……没事的……”
她下巴搁在沈予棠的肩膀上，整个人软绵绵地贴过去。
手臂环住沈予棠腰的时候，感觉到她身体轻轻一僵。
沈予棠确实僵住了。
她手里还端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整个人被沈知夏这一抱搞得动弹不得。
别……哭了？
她昨晚确实流了几滴泪，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眼角渗出来一点，但那点量甚至到不了需要擦的程度。
可沈知夏怎么会知道她哭了？
是不是她昨晚起床上厕所，或者起床喝水，然后听到了什么？
她的脸瞬间烫起来，耳朵尖红得像滴了血。
昨晚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小声念着周欤的名字，后来又扯了几张纸巾，那团纸现在还裹在垃圾袋里放在她卧室门边。
她喉咙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水杯壁，冰凉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她了解沈知夏，她带大的孩子，她比谁都清楚。
沈知夏不是那种会偷听别人房间的人，更不会装傻来套她的话，她永远直来直去，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如果她真的听到了什么，昨晚就会直接推门进来问了。
“怎么了？”沈予棠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做噩梦了？”
沈知夏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眼前的画面从“六年后的客厅”切换回“现在的走廊”。
环住沈予棠腰的手感是对的，沈予棠体温偏低，抱起来薄薄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沈予棠的肩膀是放松的，没有那种绷得快要碎掉的僵硬。
现在是六年前，周欤还没出事。
她又感受了一下沈予棠的体温，心里默默发誓，一定不会再让沈予棠露出那种表情。
她松开手，往后撤了半步，笑了一下：
“没事没事，我就是……刚醒还没清醒，看到你就想抱一下。”
“你吓我一跳。”沈予棠转过身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知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潮红。
沈予棠没多问，只是抬手踮了一下脚尖，揉了揉沈知夏的脑袋。
“一大早发什么神经。”她说，手落在沈知夏头顶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快去洗脸，我去做早饭。”
“妈。”
“嗯？”
沈知夏看着她，笑了一下：“你真的好可爱。”
沈予棠愣了一下，脸色微红，“你又发什么疯？”
“真的，你特别可爱，像那种视频里特别可怜又特别坚强的小动物，我就想抱抱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予棠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快去洗漱，别在这挡着路。”
沈知夏“嘿嘿”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予棠正背对着她去厨房，晨光从窗户那边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为她裹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沈知夏看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然后转进卫生间了。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和煎蛋，沈知夏埋头喝了两碗粥，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剥鸡蛋的沈予棠。
“妈。”
“嗯？”
“下午那个相亲，你怎么想的？”
沈予棠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壳一片一片揭下来，没有说话。
“我爷爷安排的，我知道，”沈知夏说，“但你要是真不想去，可以不去的。”
沈予棠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沈知夏碗里，自己又拿起一个开始剥。
“你长大了，”她说，“以后总要出去的，我一个人也不能一直这样待着。去就去吧，条件好的话，谈谈也行。”
沈知夏看着碗里那个光洁的鸡蛋，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沈予棠为什么这么说，她太知道了，沈予棠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现在沈知夏要读大学了，她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所以该给自己找个“下一个任务”。
“但是不能委屈自己。”沈知夏低头咬了一口鸡蛋，“那个三十多岁的，怎么能配的上你？”
然后她又神神秘秘的说，“要是你真想谈，我给你找个年轻点的？”
“别没大没小的。”
沈予棠只是笑笑，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地喝粥。
吃完饭后，沈知夏回房间了，沈予棠在厨房洗完碗，擦了手，走进卧室换好衣服。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然后弯腰把床头柜旁边的垃圾袋拎了起来。
虽然已经确认了沈知夏昨天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偷偷听什么的。
但是沈知夏要是不小心进她房间，要是又恰好翻了垃圾桶，看到这些纸团，又恰好知道这是什么，她身为母亲的脸面不就被丢光了吗？
她捏住袋口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团潮湿的纸，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手，然后迅速把袋口扎紧，拎在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到了鞋柜前。
工作包搭在肩上，垃圾袋捏在手里，她出了门。
社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被晨光打透了，绿得发亮。
沈予棠沿着人行道往小区门口的垃圾站走，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那个相亲的事，听说对方是开公司的，离异没孩子，条件确实不错，但也正是因为条件不错，她才更不知道见面该聊什么。
她走到垃圾站旁边，弯腰准备把袋子丢进垃圾桶里，一抬头，就看到周欤站在两米外。
他穿着白色的速干T恤，黑色运动短裤，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上，正弯着腰喘气，大概刚跑完一段。
他看到沈予棠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子。
“棠姨……早。”
沈予棠手里捏着那个白色的垃圾袋，指尖紧紧攥着扎口的结，像攥着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秘密。
她的脑袋嗡了一下……
要是平时，她遇到周欤，她只会正常的回个招呼过去。
但是此时她手里拿着的，是和周欤有关系的，虽然只是她单方面产生的。
然后她脑海里开始浮现昨天的场景。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生生压下去。
镇定，沈予棠，他看不见袋子里面是什么，他只是来晨跑的，凑巧遇见。
你别做贼心虚，他就不会觉得你有什么不对。
她告诉自己，声音要稳，表情要正常，她只是一个早起丢垃圾的普通女人。
“早……小鱼，你今天怎么跑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起来活动活动。”周欤站直了，毛巾在脖子上蹭了一下。
他其实有点不敢看她，因为化了点淡妆的她很好看，但又忍不住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落在她手里的白色袋子上，“棠姨……丢垃圾啊？”
“嗯，顺手带出来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