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玥站在登机口,把登机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看了一眼。
她确认了自己坐的是经济舱。
她又确认了一遍目的地是海北。
然后她想起了上次坐飞机时发生的事。
“……希望这次坐飞机不会再出事了。”
她这句话说得不大声,但刚好够旁边三个人听到。
风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茉芮正在把登机牌收进口袋,动作顿了一下。
卡奇站在队伍末尾,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三秒的沉默。
然后风风开口了:“余玥。”
“嗯?”
“你一说这句话我就感觉要出事。”
“……我只是随便一说——”
“上次你上飞机之前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余玥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没,有吧,上次我什么都没说就上飞机了。”
“那说明这次更危险。”风风严肃地点了点头,“因为你已经提前说了。”
茉芮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候机厅里刚好能被所有人听到。
“余玥。下次这种话请在飞机落地之后再说。”
“什么下次——”
卡奇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过来,带着一种真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你们有没有发现,每次有人说‘希望不要出事’的时候,出事的概率就会增加。”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是你的问题。”卡奇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规律。”
风风拍了拍余玥的肩膀。
“没事,你的嘴开过光了。”
余玥张了张嘴,发现没有能反驳的话。
登机之后,余玥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
风风坐在她旁边,茉芮坐在过道侧,卡奇坐在前排。
飞机滑行、加速、抬升。窗外的地面开始变小、变远,绿色的田野和灰色的公路交织成网,然后那些细节被抽走,只剩下更大的色块。
余玥看着窗外,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安静地待着,像是正在用眼睛慢慢地触摸那片正在扩大的蓝色。
“阿月。”余玥在心里说。
“嗯。”
“等会儿快到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海了。”
阿月沉默了一拍。“……我有点等不及了!”
余玥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尾巴在自己意识深处轻轻晃了一下。
“那你先别睡——”
“我不睡。”阿月说。“我会一直看的哦。”
余玥靠在座椅上,窗外的云层正在变厚,阳光在云层边缘切出一道亮白色的弧线。
她的眼皮慢慢地往下沉,没过多久,她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她醒过来的原因很奇怪,感觉有人轻轻地推了她一下,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余玥,余玥,醒醒。”
余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到了?”
“还没到。”阿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像是正在努力压住什么似的轻快,“但是你看。”
余玥转头看向窗外。
她还留着一点刚刚醒来的迷蒙,眨了两下眼睛才开始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
深蓝色的海面从飞机下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看不到任何陆地的痕迹。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海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带,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深蓝色的画布上画出了无数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线。
阿月没有说话,但余玥能感觉到她正在看着那片海,用那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像是在认真收集所有细节的目光在看,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真的存在。
“……好大啊——”阿月说。
余玥也看着窗外。
“海本来就是这样的嘛。”
“我以前见过的海不是这样的哦。”阿月说。“我记得有一个地方,海不是蓝色的。”
“是透明的,能看到海底的发光植物,岸边的沙子是粉色的。”
余玥愣了一下:“你记得你见过那样的海?”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嗯,刚才看到的这一片让我想起来的,当时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头发颜色和上次你在学校遇到的那个安迪同学很像。”
余玥感觉到阿月正在从记忆的深处慢慢地捞起一些东西,像是在很深的水底摸到了一块被沙子半掩着的石头,正在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拂掉上面的沙粒。
“她带我去看的。”阿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时候我觉得那片海很好看,但现在看到这一片,我觉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时候看海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觉得好看,但没有感觉……现在看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
余玥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感觉到阿月正在把那份“满”的感觉收进某个不会被轻易弄丢的地方。
这感觉,就像是在带小孩子呢。
等等,某种意义上我是不是也算是在带娃了?
飞机持续飞行。
窗外的海面从深蓝变成一种更亮的、像是被阳光浸透了的蓝。
偶尔能看到几艘船在海上拖着白色的尾迹,像是有人用粉笔在蓝色的画板上画了几道极细的线。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海面在窗框里逐渐倾斜,从一望无际的平面变成了一种有弧度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宽阔空间。
云层变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切出一块一块亮斑。
余玥感觉到阿月正在用那种“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的目光看着窗外。
“阿月。”
“嗯嗯。”
“我们快到了。”
阿月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在意识深处轻轻弯了一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下机的时候风风走在最前面,踩上廊桥的第一脚她伸了个懒腰。
“海北的空气都不一样,你们闻到了吗?”
余玥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确实有一种和内陆城市不一样的味道,潮湿的、带着一点咸味的味道。
茉芮走在旁边,那只装着陨的压缩袋被她又折好放回了斜挎包里。
她轻轻拍了一下包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卡奇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在踏上地面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
从机场出来坐接驳车的时候,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从蓝灰色变成一种温吞的暗金色。
路边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房子和成片的椰林。
接驳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拐进了一条向上的山路。
路不宽,两侧的树影在晚风里摇晃,透过树冠的缝隙能偶尔瞥见远处的海面正在泛着细碎的金色反光。
“到了。”茉芮说。
接驳车在一栋小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别墅不大,两层,外墙是浅色的木料和白色的墙面。
门口有一小片草坪,沿着山势往下能看到整片海。
风风第一个跳下车,她站在草坪边缘,整个人定住了。
余玥走在她旁边,她的目光顺着草坪向下延伸。
那栋别墅的位置在山腰上,地势微微倾斜,从二楼的露台能看到整个海湾的弧度。
太阳正挂在海平线上方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整片海面被染成一种从亮橘到暗紫的渐变色调,像是有人把整个傍晚的颜色倒进了海里。
“……这也太美了。”
阿月在意识里没有说话,但余玥能感觉到她也在看着同一片风景。
茉芮正在门口和一个阿姨说话,简短地交接了钥匙。
风风还站在草坪边,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拍——像是觉得这个画面拍不下来,拍了也看不出来它到底有多好。
“我们住这里?”风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实的轻。
茉芮把钥匙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我提前和认识的房东说好了,一楼有落地窗,客厅外面直接是阳台,正对着海。你们可以放好行李之后再看看。”
风风先进了屋,然后她站在一楼客厅里,看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没有再往前走。
她就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人,确认完了之后才轻轻地、像是怕打破什么一样地呼出一口气。
余玥也走进去了,她从风风旁边经过,站在那扇落地窗前。
窗外的海平线是完整的弧线,太阳正在缓慢地下沉,边缘已经开始碰到海面了。
她感觉到阿月的呼吸在意识深处变得很轻,像是正在极轻地吸一口气,然后把它含在嘴里,舍不得呼出来。
“阿月。”
“……嗯。”
“比飞机上看到的更好看?”
阿月沉默了一拍:“飞机上看到的是蓝色。现在看到的是……颜色。”
“颜色是什么啦。”
茉芮从二楼下来了:“房间都看过了,你们想住哪间自己选。”
风风终于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来:“我住二楼靠海的那间!”
“好。”
“余玥你呢?”
余玥想了想:“……我住一楼吧。窗外就是海。”
茉芮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正在沉入海面的太阳,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今晚吃什么?”
“还吃。”风风已经走到餐桌边,翻着手机里提前保存的美食攻略。
“明天去沙滩,后天去租船出海钓鱼,我看到这边有那种能自己开的小渔船,可以租半天。”
“你会开船?”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学东西的速度和你考驾照的速度哪个更快?”
“……提这个干嘛。”
卡奇靠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但风风翻攻略的时候,他走过去了,他站在风风旁边,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然后指了一下上面某家店的名字:“这家椰子鸡。离这里不远。”
风风看了他一眼。
“你做过功课?”
“没有。”卡奇说。
“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招牌。”
风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低头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椰子鸡。卡奇推荐的。”
茉芮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水。
“海钓的话,房东说可以帮忙联系船。那种有棚子的渔船,可以坐五个人。”
风风立刻抬头。
“那我们四个加上房东——正好!”
“房东不去。”茉芮说。“但船主会带我们去钓点。”
“那也行!钓上来的鱼可以拿回来自己做。我看到楼下有个小厨房,锅具都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多了一种像是在认真规划一件很具体的事情的语气。
她打开备忘录,已经开始往上打字了。
余玥坐在沙发上,看着风风低头打字,听着茉芮在旁边补充船的联系方式,感觉到卡奇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平线。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晚窗外。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海面上剩下的光正在从亮橘变成一种更温和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金色。
“阿月。”
“嗯?”
“明天我们去沙滩,后天去海钓,大后天——”
“大后天做什么?”阿月问。
余玥想了想。
“大后天还没定。先看前两天嘛。”
阿月在意识里动了一下,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我等你决定!”
风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着窗外正在沉入海面的太阳,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茉芮站在窗边,她也看着那个方向。
夕阳的最后一角正在从海面上收走,天空从暗金过渡到一种正在酝酿夜晚的深紫色。
海面上只剩下最后一线光。
“明天早上可以早点起来看日出。”她说。
“几点?”
“五点半。”
风风沉默了一拍。
“……我起不来。你们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卡奇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忍不住的笑声。风风瞪了他一眼。
余玥坐在沙发上,看到落地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收进海平线下。
水面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极细的、像是被画上去的橙色。
她感觉到阿月正在意识深处慢慢地、像是把一口气缓缓呼出来一样地放松着,尾巴在意识深处安静地垂着,偶尔轻轻动一下。
“阿月。”
“嗯。”
“你觉得这片海怎么样?”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的语气:“我会记住的。”
余玥靠在了沙发背上,窗外还有最后一点点天光正在消失。
风风还在备忘录里打字。茉芮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卡奇依然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那片已经暗下来的海面。
那是他们在海北的第一个夜晚。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