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后,众人前往了计划中的下海中心大厦。
下海中心大厦是这座城市最显眼的坐标。
六百多米的高度在阴天时有一半藏在云层里,只有天晴的时候才能看到塔尖完整的轮廓。
风风站在楼下抬头看的时候,把脖子仰到了极限,然后发出了一声拖得比平时长一点的感叹。
“余玥,这楼……你觉不觉得它长得像那个游戏里的那个?”
余玥也仰头看了一眼。
“你是说那个,不能提名字的赛博朋克游戏里的那个,也不能提名字的公司总部大楼?”
“对对对就是那个!就那个整天被炸的!”
“我感觉它比那个还高一点。”余玥说,“而且那个楼顶上种树了吗?我没印象。”
“没种,那个楼顶全是直升机平台。”风风认真回忆了一下,“但这楼的楼顶……好像真的有绿化?”
茉芮已经走到入口处了,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在说什么楼?”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茉芮看了她们各一眼,没有追问。
电梯是高速观光梯,从地面到一百多层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风风站在靠里的位置,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跳动,每跳一次她的眼睛就亮一点。
“……我们真的在往上飞诶。”她小声说。
余玥站在她旁边,在电梯启动后大约十秒,忽然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不太舒服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挤压她耳膜的感觉。
“……我怎么感觉耳朵怎么突然堵住了。”阿月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正在困惑地歪头的小动物式的语气。
余玥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是电梯速度太快导致的气压变化。
她捂了一下耳朵,在心里说:“电梯太快了。气压变了,耳膜会有点不舒服。”
“气压是什么?”
“就是空气的……嗯……重量?高度不一样空气的重量不一样,你从低的地方到高的地方变化太快耳朵会反应不过来。”
“那它会一直堵着吗?”
“不会,等会儿适应了就好了,或者你咽一下口水。”
阿月沉默了一拍。然后余玥感觉到阿月正在意识里认真地、像是在执行某个精确指令一样地——咽了一下口水。
“……好了一点点。”阿月说。
余玥差点笑出声,咬着嘴唇压住了。
风风在旁边瞥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耳朵堵了。”
“我也堵了,”风风说,“这电梯也太快了。”她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通了。”
电梯停稳的时候,门打开的一瞬间,整片下海的城市在午后的天光下铺展开来。
风风第一个走出去,整个人贴在落地玻璃上往下看。
街道和车辆已经缩小成微缩模型的尺度,河流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穿过城市中央,远处的海面在云层的缝隙间泛着细碎的光。
余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也能感觉到风在观景台的窗缝里轻轻渗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比地面更清冽的气息。
“真高啊——阿月,你看到了吗?”余玥在心里问。
“嗯。”阿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所有东西都变小了。”
“站在高处看地面是这样的。”
“感觉比飞机还高?”
“应该没有吧,飞机得比这还高得多呢。”
茉芮已经站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没有贴玻璃,站的位置和窗面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一只手轻轻搭在金属栏杆上,指尖在表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像在数云层的移动速度。
卡奇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视线落在窗外的城市轮廓上。
他没说话,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姿态比平时更直一些。
风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像是正在对着余玥肩膀旁边的空气说话:“阿月,你觉得好看吗?”
余玥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风风,风风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窗外的城市上,但她的姿态很自然。
“……风风,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跟阿月啊。”风风说,“她听得到对吧?”
余玥张了张嘴。
然后她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动了动,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几秒后阿月说:“是呢,我能听到哦。”
“那你说的话我要——”
“你可以帮我转述。”阿月的语气带着一种正在尝试新功能的新鲜感,“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余玥沉默了一拍。
“……你好像很乐意干这个。”
“嗯。”阿月的声音里有一点极轻的笑意,“因为她是在跟我说话。”
余玥没有反驳。
她看着风风,然后说:“阿月说她看到了,她说很好看。”
风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自然。
“那你告诉她,等会儿我们去那边吧,我们拍张照片。”
“站在那个转角,那边光线好,她不用出来,站在你旁边就行。”
余玥愣了一下:“什么叫站在我旁边就行——”
“她不是就在你旁边吗?”风风理直气壮地说。
余玥张了张嘴,然后她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用一种近乎得意的语气说:“她说得对。我就在你旁边。”
“……你们俩什么时候站到一边去了。”
风风已经朝那个转角走过去了。
她站在那扇落地玻璃前,阳光正好从斜侧方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朝余玥招了招手。
余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风风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肩膀位置,然后说:“阿月,往那边偏一点,阳光会更好看。”
余玥感觉到阿月在她意识里微微移动了一下,像是一种内在的“调整”,把存在感往左边偏了大概一拳的宽度。
“这样?”
风风看着余玥的肩膀方向,点了点头。
“嗯。好了。”她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余玥,以及余玥肩膀旁边那个看不见的存在,按了一下快门。
照片拍出来之后,风风低头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的。”
余玥凑过去看了一眼,画面里是她和风风站在阳光里,余玥的肩膀旁边有一片极其微弱的蓝色光晕,在照片的边缘泛着极淡的、像是被夕阳染过的水面的颜色。
“这是什么?”余玥指着那片光晕。
“阳光反射吧。”风风说,语气很轻快。
但她收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瞬,像是也看到了那片蓝色,只是没有说出口。
余玥在观景台转了大约十分钟,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风景都看了一遍之后,开始觉得口干。
观景台角落有一个饮品柜台,灯箱上写着“云端特饮”四个字,字体是那种看起来很高端、但读起来要花一点力气才能辨认出来的花体。
柜台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饮品名称和价格。
余玥走过去扫了一眼。
“云端特饮·生可乐”——28元。
余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更厉害了。
“这玩意儿……是金子做的吗?”她压低声音,转头看了一眼茉芮。
茉芮依然靠在立柱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窗外的云层,对她的困境毫无察觉。
余玥又看了一眼价格牌。
28块。
在学校门口可以买两杯奶茶加一份烤冷面还找零两块钱。
在这里只是一罐不知道值不值得这个价的可乐。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想跟店员说“要一瓶矿泉水”。
然后她看到了矿泉水旁边的标价——22块。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余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生可乐给我来一罐吧。”
店员从冰柜里取出一罐,放在柜台上。
余玥扫了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她的心也跟着那个数字跳了一下。
她拿着那罐可乐离开柜台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步伐比走过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微微动了一下。
“诶,这是什么味道?有点辣。”阿月问。
“可乐。”
“和上次那个……?”
“不一样。这个是‘生可乐’,我也不知道‘生’在哪。”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还挺好喝的?”
余玥又喝了一口。
“怎么说呢——就是可乐味。但它贵得比较特别。”
“贵得比较特别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理上会觉得它更好喝一点。因为花了更多钱。”
“那它真的更好喝吗?”
余玥又喝了一口,认真尝了尝。
气泡依然在舌尖炸开,糖分和碳酸的刺激依然熟悉。
“……我觉得可能普通可乐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买贵的那个?”
余玥拿着那罐可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看罐子上“生可乐”的字样,又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扣款成功的提示。
“……因为来都来了。”
阿月没有再问。
但余玥能感觉到她正在意识里安静地咀嚼着这个答案。
风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晃了过来,看了一眼余玥手里的可乐罐:“哇,28块那个?你买了?”
“你怎么知道是28块?”
“我刚才也想去买,看到价格我就走了。”风风理直气壮地说,“我选择在楼下便利店买。”
“……”余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罐子,感觉它的价值正在以每秒两块钱的速度蒸发。
风风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你买了就喝吧!来都来了!”
“你学我说话干嘛——”
“来都来了嘛!”
余玥无奈地又喝了一口。
28块的可乐从罐口流进喉咙里,冰凉、刺激,带着熟悉的配方和陌生的价格。
她走在观景台的落地窗前,阳光照在那罐可乐的铝壳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又随着她的动作慢慢移开了。
这时——
阿月正在星之海中缓慢地坐直身体。
阿月没有说话。
但余玥感觉到她的视线正在看向上方。
余玥抬起头。
观景台的顶部是透明的玻璃穹顶,午后的阳光从穹顶透进来。
穹顶上方的天空很蓝,云层稀疏。
然后余玥看到了那个正在变大的光点。它从极高的位置出现,最初只是一个小点,然后急速变大。
余玥的意识在那一刻做出了判断:那是某种高速坠落的物体,正在朝这座大厦砸下来。
阿月的声音响起来了,短促而清晰:“——让开!”
余玥的身体被接管了。
阿月接管了控制权,蓝发从发根开始变长,末梢泛起的蓝光比以往更亮。
“茉芮!”阿月的声音在观景台中央炸开,“疏散!上面有东西砸下来了!”
茉芮的手指原本还搭在栏杆上。
阿月喊出那一声的瞬间,她的手指在金属表面收拢了一下,然后她转身了。
她看了一眼阿月,又看了一眼穹顶上方那个正在急速放大的光点,然后她转向卡奇:“卡奇,带人走。我来善后。”
“来了来了——”
他站在观景台边缘,面向人群。
他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指尖的银灰色重力丝在那一瞬间爆发式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楼层。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该玩一下降落伞挑战咯——”
整个观景台上的人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脚下有一股轻柔的力正在托起他们的身体。
那股力是均匀的,稳定的,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下方轻轻托住。
他一个人托住了整层观景台上所有游客的重力,然后他的手腕向上一翻。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离开了地面。
他们穿过观景台的落地玻璃。
玻璃在接触重力场的瞬间变得柔软,像一层正在被吹胀的薄膜,让那些被托起的人穿透了它,然后恢复了坚硬的材质。
数百名游客同时被托举着飞出了大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前方的广场方向平稳移动。
卡奇维持着那个姿态,持续了大约六秒。
“走你——!”
六秒后,第一批人开始降落在广场地面上,轻得像羽毛落地。
更多的人正在持续降落。
茉芮在卡奇出手的同一瞬间走到了观景台中央。
她的双手抬起,十指张开,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碧绿色光芒。
那层光芒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覆盖了整层观景台,然后透过楼板向下层蔓延。
她的嘴在动。
那些被卡奇送出大厦的人,在落地之后开始缓慢地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梦中醒来。
他们的表情从茫然逐渐变得正常,然后有人开始朝街道方向走去,有人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维持着那个姿态,持续输出碧绿色的光芒,覆盖了大厦内所有需要被覆盖的楼层。
阿月已经朝穹顶的方向走去了。
她的速度很快,推开了观景台外侧的应急门,一步跨了出去。
顶楼外侧是一个开放的观景平台。
风比她预想的更猛。她的尾巴在摆动,在高空气流中调整姿态。
她抬起头。
光点持续放大,陨就在那里。
银灰色的短发,深色贴身战斗服,左耳的银色耳环在高速摩擦的空气粒子中发出微弱的闪光。
他的身体以垂直于地面的角度下落,双臂收在身侧,没有任何减速的意图。
他瞄准的是这座大厦的中心线。
阿月在心中快速计算着他的速度、角度、动能。
然后她做出了判断。
她在陨的下降路径前方开了一道裂隙。
一个直径大约五米的空间开口,边缘呈现不规则的蓝色光弧。
裂隙出现的位置刚好在陨的前方。
他的速度太快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改变方向。
他的身影在接触到裂隙的瞬间穿了过去。
阿月在打开那道裂隙的同时自己身上开始闪起蓝色光点。
下一秒阿月就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裂隙出口的位置,与刚刚穿过裂隙的陨面对面。
她右拳带着蓝光,一拳砸在他的正面胸口。
陨的身体从竖直下落变成了水平飞出,横着飞向下海城区的方向。
他飞过几条街道,飞过一栋又一栋建筑的屋顶,最后撞进了下海西郊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的塔吊臂架上。
钢架结构在他砸上去的位置向内弯折,塔吊的吊臂从弯折处开始倾斜。
阿月的身影出现在他撞入点的上空。
她在空中调整姿态,穿过脚手架间隙,落在距离陨大约二十米外的水泥地面上。
陨把自己从扭曲的钢架中抽了出来。
银灰色的头发上沾了灰尘,胸口的战斗服表面有一道明显的凹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然后抬起了头。
“……你又变强了。”
阿月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导致多少人出事吗?”
“如果只是受伤还好,但是出现了生命危险——”
她站在水泥地面上,尾巴摇动的有些快,像是在说着自己的心情不快。
“任务委托在身,监管所仅服务于‘唯一正确时间线’,而你则是那条时间线必须留存的存在,为了回收你,这点小牺牲也无所谓。”
陨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周围的钢筋、碎石、废弃金属管件朝他掌心方向汇聚、旋转,形成了一道碎片构成的环流。
一块钢筋从环流中分离出来,朝阿月的方向射去。
阿月侧了半步。
钢筋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扎出一个深坑。
在她侧身的同一瞬间,陨动了。
他以极高的速度出现在阿月的左侧,右拳带着银白色的心音附着,朝她的头部砸去。
阿月没有正面接。
她下压了大约半寸的幅度,让陨的拳头擦过她头顶的空气,然后她向前撞了过去。
左手的心音在掌心和陨的胸甲之间炸开,把他整个人向后推了数米的距离。
陨在地上站稳,双脚在水泥表面犁出两道浅痕。
他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移动轨迹更不可预测,左右快速变向,在工地各处留下短暂的身影残像。
阿月的尾巴在她身后快速地摆动调整着方向。
她的身体在那些残像之间移动,没有跟丢他。
当她捕捉到他的下一个位置时,她主动出击了——左脚垫步的瞬间,右拳朝自己左前方的虚空砸去。
陨的身影正好在那个位置出现。
他的面门在那一拳命中的瞬间向侧面偏移。
在他调整姿态之前,阿月的左手探了出去,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她的手扣住了他的腕部,然后她用爆发力把他整个人甩向地面。
陨的背部撞在工地地面的钢筋骨架上。
在他后背着地的瞬间,阿月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她拽着他那只手腕,把他从钢筋骨架中拖出来,然后右拳砸在他的腹部。
他的身体弓起来的瞬间,她的右拳又砸在了同样的位置。
“一直都是这样。为了回收我,你们不顾街道上的人的生命。”阿月的语气中带着些愤怒。
她拽着他的手,像拽着一根无法挣脱的锁链,另一只手持续地、快速地落下。
每一拳都带着蓝光,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区域,每一拳都让陨的身体向后位移一段距离,但她的手一直拽着他,不让他飞出去。
“在飞机上也是,你们说是在服务‘唯一正确时间线’,但是在干的勾当却是伤害普通人——!”
陨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的身体正在被阿月的心音渗透进骨骼,持续净化,持续清除他体内存储的动能心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弱,可调动的心音量在持续减少。
“我不是已经让你想起来了自己的父母了吗?你的情感呢?”
而在这片工地数公里外的地方,风风正站在观景台靠近落地窗的一侧。
她没有走。
茉芮用魔法覆盖她的时候,她站在原地没动,茉芮看了她一眼,确认了她的状态之后没有强行送她走。
风风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发麻。
那种麻和姿势不对压久了的感觉不一样,它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掌向上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也没有。
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知觉,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线正从她的指尖向外延伸,穿过空气,穿过建筑,指向一个很远的方位。
她能感觉到那个方位上有两团正在碰撞的力量。
一团是蓝的,温热的,正在有节奏地跳动。
另一团是银灰色的,正在变弱。
然后她看到了。
那画面在她脑海中并不清晰,像是透过一层被风吹动的沙子在看一个远方的投影。
但她看到了。
阿月正把陨压在地上,陨的手臂被扣住,但他右手的指尖正在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收拢。
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心音正在他掌心缓慢凝聚。
风风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该被放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穿过数公里的距离,传到了那片工地的上空。
“阿月——他的右手在蓄力——小心!”
正在工地中央把陨拽着暴揍的阿月,耳尖动了一下。
她的右拳在落下的过程中改变了角度。
原本砸向陨面部的拳头向下偏移了大约十度,砸在他右臂的肘关节位置。
一声脆响。
陨的手指在接触到那片心音之前松开了。
心音在没有完成凝聚的状态下消散了。
陨的身体已经呈现出明显的脱力状态,四肢的张力正在逐渐消失。
然后阿月松开了他的手腕。
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她的右腿扫了出去,一脚踢在他的腰侧。
陨的身体从地面上被踢起来,整个人再次横着飞出了工地,朝下海大厦的方向飞去。
他穿过几条街道,在半空中划过一条低平的弧线,最后撞上了下海中心大厦顶层幕墙。
那一层正好是观景台所在的高度。
他穿过了玻璃幕墙,整个人砸进了观景台内部。
碎裂的玻璃在他身后散落一地,他的身体在观景台的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在距离落地窗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银灰色的头发垂在脸前,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风风站在观景台里,感觉到指尖那层细沙般的触感正在褪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手掌安稳地垂在身侧。
她不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是把自己的话说出去了,然后它到了该到的地方。
蓝光浮现,一道传送门径直展开在旁边。
“诶,风风你居然能看得到吗?离得这么远。”阿月看着她。
风风点了点头。“……刚才我说完那句话之后,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嘴它自己就说出来了,我没想那么多。”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风风,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可以啊,以后多帮我看看,多说说!”
风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她看着阿月:“好!”
茉芮从立柱旁走过来。
她扫了一眼碎裂的玻璃,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形。
“可以啊阿月,他的心音被你洗得很干净。”她蹲下来,指尖在陨的颈侧按了一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站起身,走向观景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她一直随身携带的斜挎包,扁平的,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
茉芮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掏出了一个折叠好的东西。
那个东西被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
她打开来之后,是一个袋子。
深灰色的,材质看起来介于布料和某种柔韧的金属膜之间,袋口有一圈细密的银色纹路。
她提着袋子走回来,在陨旁边蹲下,把那个袋子展开。
它的尺寸在展开的过程中明显变大了。
远远超出了刚才折叠状态下的体积,大到足以容纳一个成年男性。
她拿着袋口,对准陨的身体,然后非常自然地把地上那个人形推了进去。
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反差。
一个穿着深色长风衣、气质从容的金发女孩,正把一名刚刚还在试图摧毁整座大厦的维度行者塞进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号行李袋的东西里。
她的动作甚至很熟练,先把脚放进去,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头。
袋口收拢的时候,陨的整个身体已经完全消失在那片深灰色的材质之下。
袋子的体积缩小了一些,表面看起来只是微微鼓起,像是一个装了几件厚衣服的旅行袋。
茉芮把袋口收紧了,拉链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站起来,提了提那个袋子,掂了掂重量,转身走回那个斜挎包旁边。
卡奇靠在入口的墙边,一直看着这个过程。
直到茉芮把袋子折好放回去,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还留着那个袋子啊。”
“很方便的!”茉芮说。
“你上次用它装的那个DJ,后来怎么处理的?”
“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放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放他走了。”茉芮拉上挎包的拉链,“他本来就是被人利用的。但这个不一样。”
她拍了拍挎包的表面。
“免得出现像上次那样的情况,这个我会保管好。”
阿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风风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袋子被塞进挎包,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
“茉芮……”风风说,“那个袋子是——”
“什么?这不是饼干,这是压缩麻袋,遇人变大变高。”茉芮的语气平稳得像在介绍一款日用收纳产品,“可以装进比它外观大很多的东西。”
“密封性也很好。”
Fahhhhhhhhhhh——!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还能装人?”
“能装。”
风风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说:“……你平时出门都带着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这种维度行者,虽然已经被除名了,出门在外这种‘防身用具’还是得带着的,指不定哪天还得指望用它埋人呢。”茉芮说。
卡奇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观景台里很清晰。
茉芮看了他一眼,他收起了笑容,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阿月没有参与那几句对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正在从蓝灰色变成暗金色。
城市的灯光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余玥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刚才战斗结束后正在慢慢平复的呼吸节奏:“……阿月,风风刚才说的那句,你是怎么听到的?”
“是她的声音传过来的。”阿月在心里回答,“穿过空气,穿过那些建筑。”
“我听到的时候,它就像是她站在我旁边说的。”
“好神奇啊,是魔法吗?还是说这是那位风见的能力啊?”
“嗯——”阿月说,“应该是风见的能力吧。”
余玥安静地待在那层感知的深处,感觉到阿月正在把呼吸放平。
尾巴在她身后垂着,偶尔在晚风中摆动一下。
风风还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阿月。”
“嗯。”
“那个袋子……能把我也装进去吗?”
阿月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风风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是在开玩笑。
茉芮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稳如常:“能,但我不建议。”
“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空气。”茉芮说,“而且很挤。”
风风想了想,然后说:“……那还是算了。”
阿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下海的夜色正在完全落下来,近处的楼群和远处的海岸线都在亮起暖黄色的光。
“走吧。”阿月说。
“去哪?”
“先离开这栋楼。剩下的回去再说。”
风风跟在她旁边,走出观景台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阿月的尾巴尖。
阿月的尾巴尖本能地闪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近了半寸。
余玥在意识深处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到阿月走路的节奏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平稳了一些,像是在朝着一个她认为安全的方向迈步。
四个人走进电梯。
楼层数字向下跳动,从高空回到地面。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下海的夜风带着温热和潮气从街道尽头涌过来。
街道两侧的灯已经全亮了,把行道树的叶子照成暖融融的、正在被风吹动的颜色。
阿月踏出大厅的旋转门,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栋大厦。
她看着前方正在亮着灯光的街道,尾巴在她身后自然垂着。
风风走在她旁边,保持着肩膀的距离。
茉芮走在她另一侧,挎包的拉链拉着严实。卡奇走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
“说起来,阿月你是不是该把身体还给我了,至少把你的耳朵和尾巴隐藏一下吧!”余玥的声音在阿月意识里响起。
“现在不是在噼里啪啦沃特,虽然在下海这种地方街上看到cos很正常,但是我不习惯!”
“诶嘿~”阿月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