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边,余玥还坐在沙滩上。
茉芮他们先回去了,她想着晚点再走,把这一片海多看一会儿。
夕阳正在接近海平线,今天的云层比昨天多一些,光在云的边缘被切分成暖橙色和暗紫色的断层。
余玥正看着那些云层之间的缝隙透下来的光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走这段沙路的人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她回过头,安迪·帕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粉色长发被海风吹散了一些,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暖一点,像是正在从某个很深的位置向外看。
她站在余玥身后大约五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
“……安迪同学?”余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安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片被夕阳拉长的光线里,目光落在余玥身上,又像是在看着余玥肩膀旁边的某个位置。
“我刚好在这附近。”安迪说,“听人说你今天在海边。”
余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放假了,从学校出来,想找个有海的地方。”安迪的声音依然是她那种特有的平静,但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然后看到你了。”
她没有说更多。
她能感觉到安迪今天的语气和在学校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一个正在从远处走来的东西,还没有完全走到她面前,但已经能听到脚步声了。
安迪往前走了两步,在余玥旁边坐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很轻,没有掀起太多的沙子。
“这里的海很安静。”她说。
余玥没有接话。
她觉得安迪说的不是海,但安迪没有再开口解释。
她只是坐在旁边,也看着海面,像是正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过了一会儿,安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一些:“你见过海吗?”
“我是说……”
“真正站在海边,踩在沙滩上,让海水漫过脚踝的那种。”
余玥看了她一眼:“今天刚见过,现在就在呢。”
安迪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听到一个她一直在等的答案。
“那我有一句话,想替一个人带给你。”
“我?”
余玥转过头看她。
安迪依然看着海面,目光落得很远,像在看一片她曾经见过、但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方向。
“那个人说,她见过一片海。那里的海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海底有发光的植物。岸边的沙子是粉色的。”安迪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之间似乎都隔了一层很薄的、正在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空隙。
“那个人说她带一个人去看过那片海,那个人那时候心里是空的,但她说没关系。”
余玥没有动,她感觉到阿月在意识里安静了,是一种正在屏住呼吸的、正在认真听安迪说的话。
安迪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替某个不在场的人说完一段已经被放了很久的话。
“她说那个人后来走了,她一直想带那个人再看一次海,踩在沙滩上,摸到海水,坐在海边吃一顿饭,看着日落。”她顿了一下。
“但是她没有等到。”
余玥感觉到阿月的呼吸在她的意识深处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吸走。
安迪转过头来,看着余玥。
她的目光在余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一下,落在余玥肩膀旁边的位置。
那个阿月存在的位置。
“那个人让我告诉你,”安迪说,“她希望你能真正的看到海。”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
安迪的粉色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继续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正在从一片她不该久留的地方慢慢地退出来。
余玥抬起头,看向她:“安迪同学……你认识那个人吗?”
安迪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余玥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一层余玥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这些”。
“我不认识她。”安迪说。
“但有人认识。”说完,她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余玥,像是正在对着一片看不见的方向说话。
“她说,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海……能不能替她多看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沙滩上越来越轻,最后被海风和浪声完全盖过。
余玥坐在原地,看着安迪的背影逐渐变小,沿着沙滩走远,最后消失在了沙滩尽头的礁石后面。
海风还在吹。
余玥感觉到阿月正在意识深处慢慢地坐直,像是一个人正在从一段很长很长的梦中慢慢地醒来。
但这一次,阿月的呼吸和之前不太一样。
“余玥。”
阿月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正在确认某件事的、小心谨慎的语气。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事。”
余玥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阿月正在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很多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对在一起。
“她说的的那个人……”阿月说,“她叫安迪·塞芬缇娜·帕,我认识她。”
余玥感觉到阿月的呼吸正在从很轻变得更深。
“那个海,透明的海水,粉色的沙滩,是她带我去的。”
“阿月。”余玥的声音很轻,“你……”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缓慢的确定:“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我想起来我是谁了,我的名字是乾月。”
“我的名字不是‘月’,是‘乾月’。”
“我过去在另一个宇宙生活过,那时候有家人,有朋友。”
她又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正在触碰某个她还不确定能不能碰的东西:“安迪·塞芬缇娜·帕是我……曾经相信过的人。”
余玥不知道说什么,但她感觉到阿月正在把自己拆开又重新合上。
她的声音里有一些松动,像是在一个本来平整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裂缝。
“但是有些地方是空的。”乾月说。
“像是拼图少了几块,我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但看不清。”
“就像是,有一段记忆被人拿走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些空缺的记忆。
“我模模糊糊记得一些画面,但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余玥也没有开口。
海风还在吹,浪花还在涌上来又退下去,所有东西都在继续运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余玥感觉到了一件事。
阿月的存在感正在她意识深处变得清晰。
越来越清晰,像是正在从一个很深的、被压住的位置慢慢地浮上来。
直到水面。
蓝光从余玥旁边的沙地上浮现。
先是淡淡的一层光晕,然后光晕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成形。
余玥看到了,先是蓝发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五官,然后是一具完整的、穿着那件熟悉维度监管所制服的、有着狐耳和尾巴的身形。
乾月就坐在她旁边,是真的坐在她旁边。
她的尾巴在沙地上微微蜷着,狐耳在晚风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正在适应水面上的空气。
余玥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没有一句能完整地落下来。
她只是看着坐在旁边的那个蓝发女孩。
那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头发更长、多了耳朵和尾巴的人。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月也看着她,她的目光在余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开了,落在了远处的海面上。
“你看起来……像是在怕我。”阿月说。
余玥摇了摇头,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我没有”三个字。
她能感觉到乾月的气息,很真实的、正在呼吸的、坐在她旁边不到一臂距离的人。
她的尾巴在沙地上微微蜷着,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然后落下去。
“……我不是怕你。”余玥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轻,“我就是——不知道你现在是谁了。”
乾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我来自另一个宇宙,在那个宇宙中……我是星空鲸……我……经历过一些事。”
“后来那位大人把我变成了维度行者。”
“再后来——”
她停了一下。
“我还没有想起全部,有些地方还是空的,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了。”
余玥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坐在旁边的那个存在,她的呼吸、她偶尔动一下的尾巴、她说话时偏头看海面的角度。
都是真实的。
“那你还记得来的时候的事吗?”余玥问,“你第一次来这个宇宙的事?”
乾月想了想:“……记得一些。”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我的任务目标,你骑着车,我在后面追,然后我的手——”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动不了了,再然后我就到了你身体里。”
余玥坐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正在她胸口缓慢地展开。
她想起第一次在脑海里听到阿月的声音,那时候阿月说的是“我要杀了你”。
“你那时候说要杀我。”余玥说。
乾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尾巴在沙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做一个……我认为好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尾巴在沙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正确的了,但这和‘我当时不知道’是两件事。”她没有再解释。
解释越多,越像在给自己找理由。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句话自己待着。
余玥也没有再说话。
她能感觉到乾月正在慢慢地把自己收拢起来,像是在把那些刚刚拼起来的记忆碎片收进一个不会被轻易碰到的地方。
她的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阿月。”余玥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空的记忆’,你能感觉到那是什么吗?”
乾月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是有一块很贵重的东西,被放在了我够不到的地方。”
“那块缺失的记忆,很不对劲。”
“那如果有一天你碰到了呢?”
乾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不知道,可能要到真的碰到它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什么。”
她坐在乾月旁边,看着同一片正在变暗的海面。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线光正在缓慢地收窄。
“那你和你说的那位大人,就是之前陨提到过的‘那位大人’之间……”
乾月沉默了一拍,她的尾巴在沙地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我欠那位大人一条命。她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等我完全想起来了……我再决定要怎么做。”
余玥没有再追问,她坐在那里,感觉到乾月的存在感在她身边。
真实的、有温度的、正在呼吸的。
她能看到乾月的轮廓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依然清晰,她的蓝发、她的狐耳、她垂在沙地上的尾巴尖。
“阿月。”余玥说。
“嗯。”
“你还想去看明天的海吗?”
乾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开口了:“想,我想去看第二天的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沙子在脚底微微移动,像是正在被潮水慢慢带走。
“阿月。”
“嗯。”
“我们该回去了。”
乾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海平线,尾巴在沙地上轻轻动了一下,她在确认自己依然坐在这里,依然有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没有很稳。
像是一个第一次用真实的身体站起来的人正在重新适应重力的方向。
但她的脚落在沙地上是稳的,鞋微微陷入沙子里,然后抬起来。
余玥也站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沙滩上,肩与肩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走吧。”乾月说。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阿月的尾巴在晚风中微微摆动着,她踩过沙地时留下的脚印比余玥的稍微深一点。
别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一楼的落地窗里渗出来,在门口的草地上铺成一小片柔和的光斑。
余玥推开院门的时候,乾月停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尾巴在身后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别怕嘛,进去吧。”余玥说。
乾月没有回答,但她迈过了门槛。
客厅里,茉芮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没有立刻抬头。
然后她抬起头了。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落在余玥身后的那个人身上,碧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面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的湖面。
茉芮合上了书,动作不重,但比平时慢了一些。
“……”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站在门口的乾月。
目光扫过她的蓝发、她的狐耳、她的尾巴,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是不是真的。
乾月也看着她,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正在对着一个她很久没见的人说一句她以为永远不会有机会再说的话:
“茉芮。”
茉芮放下书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乾月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步变成了一步,然后变成了半个手臂。
她看着乾月的脸,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检查一样她很早就想确认的东西。
“你回来了?”茉芮说,她的声音很稳,但余玥注意到她的指节正在微微收紧。
“嗯。”乾月说。
茉芮没有再说话,她继续往前走了半步,然后抱住了乾月。
松开后乾月后,茉芮继续站在乾月面前,像是在确认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然后她偏了一下头,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像是正在把某件被她放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地、轻轻地放回原位。
她又伸手揉了揉乾月的脸。
“你头发长了很多。”茉芮说。
乾月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你倒是没变。”
“你也没变。”茉芮说。
“至少里面的部分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卡奇从二楼走下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站在客厅门口的那个蓝发身影。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在楼梯上多停了一拍。
像是一个人在看到某件他没想到会看到的东西时,需要多花一瞬来确认。
“……傻鱼。”他说,声音很平,像是他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会发生的事。
乾月抬头看向他:“你还没改掉这个称呼啊。”
“我可不打算改了,你本来就傻。”
卡奇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到客厅中央。
他从乾月身边经过,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停住了,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尾巴上,安静地看了一拍。
“尾巴长回来了。”他说。
“嗯。”
“比以前蓬松。”
乾月转过头看他。
“……你就只有这个想说的?”
卡奇想了想。“没了。”
茉芮站在一旁,她的嘴角的弧度在灯光下弯得更明显了一些。
风风从二楼走廊探出半个身子:“我听到楼下有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客厅里那个蓝发的陌生身影上,顿住了。
“……余玥,这是谁?”
客厅里的光线被拉长了一瞬,乾月站在灯光下,蓝发末梢还泛着极淡的星尘般的光晕,尾巴在她身后安静地垂着。
茉芮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这就是阿月哦。”
风风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乾月身上移到余玥身上。
余玥站在旁边,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风风又把视线转回乾月身上,她没有问“你怎么变出来的”或者“这怎么可能”。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乾月的脸,又看了一会儿她的尾巴,然后说了一句话:
“诶——原来你就是阿月啊!虽然长得和余玥很像,但是你比余玥好看一点哦!”
客厅安静了一拍,乾月也安静了一拍,然后她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说我比较好看。”乾月在意识里对余玥说。
余玥在心里回她:“她说的是一点。”
“一点也是多。”
茉芮在旁边看了一眼余玥,又看了一眼乾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证实过的事:“你们在意识里聊天。”
乾月和余玥同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余玥问。
茉芮拿起书,重新坐回沙发上。
“因为你们俩的表情同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风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笑声。
风风笑完之后又看了乾月一眼,这次目光更认真一些,然后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欢迎回来。”
乾月站在客厅中央,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余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以真实形态站在她旁边的人。
“阿月。”余玥在心里说。
乾月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听到了”。
那天晚上,余玥和乾月在一楼的房间,站在窗前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缕正在消失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蓝色纹路还在,但颜色更淡了,边缘不再清晰,像是正在从“封印”变成“印记”。
“阿月。”她说。
过了一会儿,乾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但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
更柔和,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又慢慢沉下去的叶子:“嗯,在呢。”
“你现在有身体了,还待在我这里——”
“你是我回来的路。”乾月说。
“我不会走远的。”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天空正在变成彻底的深蓝色。
那是她们在海北的第二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