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聚的余温还没从客厅的地板上散尽。
乾月坐在沙发中间,茉芮坐在她旁边,卡奇站在沙发后双手撑在沙发上。
“傻鱼你啊——你刚到这的时候还要对我俩下死手呢,咋了,现在不下了啊?该说不说你不愧是傻鱼啊——”卡奇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戳着乾月的脸。
“那能一样吗!我当时连你们俩是谁都认不清,满脑子都是那个大人的任务。”
茉芮也笑了。
但笑容很快就消下去了,她说∶“阿月,你现在怎么看待“那位大人”的?”
“嗯——我也在思考,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帮我为了我好的话,为什么要抹除我的记忆呢?”
“我在做维度行者期间只记得自己是维度行者月,有关你们的记忆还有过去的记忆一点都没有”
乾月往后伸了个懒腰——
“再后来就是来到这颗星球又被莫名其妙的存在消了一遍记忆做维度行者的记忆。但是祂做的很对,至少让我遇到了余玥也想起了你们。”
风风坐在对面看着三人嬉笑。
客厅里灯光暖黄,窗外的海面已经暗下来了,只剩下远处几艘渔船的灯在夜色中缓慢移动。茉芮在给她倒水,卡奇少见的笑的这么开心。
乾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真实的、有体温的、属于她自己的手。她在确认自己还在。
然后余玥的手机响了。
余玥正靠在乾月旁边的沙发上,听到手机震动,伸手从茶几上摸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陌生号码?”她说。
乾月看向她。余玥按了接通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几秒钟后,余玥的表情变了。
先是困惑,然后是不解,再然后是一种乾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像是血液正在迅速退去般的苍白。
“……你他妈是谁。”余玥的声音从低到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乾月站起来的时候,茉芮已经放下了水壶。
“余玥。”茉芮说,“把免提打开。”
余玥按了一下屏幕,电话那头的声音传出来了。
干燥的、带着一种像是纸张被缓慢揉皱般的质感。
“余玥小姐,你的父母现在很安全。”那个声音说
“至少目前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选择让他们继续保持安全。你只需要让你身边那位曾经被称为‘月’的存在——来找我。”
乾月站在茶几旁,蓝色的长发在暖灯下微微晃动。
她的右眼紫色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是深水中的某样东西被触碰到了底部。她没有说话。
“让她一个人来。”那个声音说。
“我已经发了一个坐标到你手机上了。明天中午之前,如果没来。”
“两位身上已经开始出现的“改写”,就不会停下来了。”
电话挂断了。
余玥的手还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沙发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风风已经把茶杯放在了膝盖上,正看着她。
茉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正在快速整合信息的冷静:“坐标在哪里?”
余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把它翻过来朝向茉芮。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地址,余玥家所在的城市,是她父母所在的那座城市。
乾月看到了那个地址,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茉芮站起来。
“蚀是故意让你去的,他不可能没有准备,他既然敢让你知道坐标,就说明那个地方已经布好了陷阱,你一个人去——”
“所以呢。”
乾月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低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到了最底部才放出来。
“他抓了余玥的父母,那也是……我的父母。”
“我和茉芮跟你一起去。”卡奇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已经直起身了,指尖在窗台边缘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移动。
乾月回过头。
她的目光在卡奇身上停了一瞬,在茉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余玥身上。
余玥还坐在沙发上,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她看着乾月,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气让表情不要崩溃。
“你们留下来。”乾月说。
“阿月——”
“余玥。”
乾月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平时更轻。
那个称呼——“阿月”从余玥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轻轻响了一下。
“我不要留在这里。”余玥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用力,那句话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棱角
“那是我爸妈……我不能……我——”
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指节发白的程度,然后慢慢地,她松开了手指。
“……我知道你最快。”她的声音低下来了,“我知道我去了只会拖慢你,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乾月。
那双眼睛里慌乱还在,但底下有一层正在拼命稳住的东西,像是正在用尽全力不让那层水面彻底碎掉。
“但是你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你也要回来,答应我。”
乾月看着她。
她的尾巴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走向余玥,伸出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指尖碰了一下余玥攥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指背,触感很轻,只有一瞬间,像一个确认。
“我会把他们带回来的。”乾月说。
她没有停顿太久,声音很快恢复了那种被压至底部的平静:“风风也在这里,茉芮和卡奇留下来,我才能确定你们都是安全的。”
茉芮看着她,碧绿的眼眸里有一层极薄的光,像是湖面上最后一层正在融化的冰。
“……你拔剑的时候,记得收着点。”
乾月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短的、几乎没有成型的弧度。
然后她身上冒出了蓝光,眨眼就消失了,只留下散落的蓝光。
客厅里安静了。
余玥还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看着乾月消失的那个位置,窗玻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海面正在深蓝色的夜色中缓慢地起伏。
茉芮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余玥知道旁边有人。
过了好一会儿,余玥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她会回来的,对吧。”
茉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海面上的星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
“她会回来的,相信她。”
传送的间隙比她以前用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短。
从海北的客厅到她父母所在的城市,跨越数千公里的距离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她落地的位置是她家楼下那条熟悉的街道。
路灯还亮着,行道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楼道口的声控灯在她踏入的瞬间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截被门框截断的形状。
她走上楼梯,步伐匀速,但比平时快一些。
她父母的家在三楼,每一级台阶的长度她都记得很清楚,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拐弯的位置。
她停在了那扇门前,门没有锁,她伸手推开了它。
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吊灯下,她的父母正并排坐在沙发上。
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被某种程序设定好了位置。
他们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没有聚焦。
乾月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他们皮肤上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灰白色痕迹上。
两人的手臂、脖颈,已经开始出现一种干燥的、像是正在失去水分的浅色斑块。
那些斑块没有扩散到脸部,但正在持续生长。
然后她看到了蚀。
他站在沙发后面,灰色的长袍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像一层凝固的影子。
他的脚依然没有落地,悬浮在离地面大约半寸的位置。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客人入座的接待者。
“你来了。”蚀说。
声音比电话里更平,像是不需要再施加额外的压力了。
乾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蚀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父母身上。
余玥的妈妈最先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体力正在被缓慢消耗,但她的目光很清醒。“……孩子……你是……月月对吧。”
乾月站在客厅中央,手垂在身侧。
她的视线从妈妈身上掠过,到爸爸身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纹路正在缓慢扩散。
“我是。”
“那你快走——”妈妈的声音稍微快了一些,但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周围的皮肤显出轻微的干裂痕迹。
爸爸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傻丫头,你走,我们没事,你不用管我们——”
乾月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然后第二步。
“我不走。”
她的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到爸爸身上,在爸爸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稳:“爸爸,妈妈。”
“这一次,我不会逃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是房间里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爸爸妈妈的身上同时出现了蓝色光点,下一瞬,连蚀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手下的余玥父母双双消失。
紧接着,爸爸妈妈就出现在了乾月的左右两边,双手同时探出,左手按在母亲的肩上,右手按在父亲的肩上。
指尖的心音在一瞬间涌出,覆盖了那两层正在蔓延的,属于蚀的心音。
蓝光和灰白色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冰面正在开裂的声音。
那些灰白色的斑块从边缘开始消散,像是被水冲刷的墨迹,从深变浅,从浅变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了。
乾月收回手,蓝光从她指尖消散,父母身上的灰白色痕迹已经完全消失,皮肤恢复了正常颜色。
妈妈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看向乾月。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正在极轻微颤动的东西。“……你好厉害。”
乾月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站到爸妈身前,回头看着两位老人,看着他们正在缓慢恢复常色的皮肤,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以比预期更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我现在要把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处理完这件事就去找你们。”
“孩子,这不是——”爸爸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平稳。
“不是一句‘处理完’就能过去的事。”
乾月抬手在他们两人面前画了一道弧线,指尖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那光晕在他们周围旋转了一圈,然后向内收拢。
乾月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爸爸的眼睛,没有闪躲。
“我知道,但我答应您,我……还想吃您二老做的饭。”
他们的身影和连同在角落的猫抓板里躺着的黑白(猫)在那道蓝光中变得柔和、模糊,然后消失在了客厅里。
父母已经从客厅中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蚀悬浮在沙发后面,看着乾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然平稳,但比之前多了一层微弱的变化,像是在努力处理一个没有进入预期范围的结果。
“你的心音……又变了啊,变的那么庞大——”蚀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
“还是说,你已经解除了封印?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乾月没有回答。
她站在客厅中央,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差点杀害“自己父母”的家伙。
乾月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尾巴在她身后不悦的摆动着。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我知道。”蚀说,“但我不认为你会因此失去判断力。”
乾月向前踏出了一步,那一步落地的瞬间,她的身影从客厅中央消失了。
她的速度快到了连蚀都反应不过来,几乎是闪现般穿过了那段距离,右拳收在腰侧,肩胛骨向前送,整条手臂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弹了出去。
“……给我,滚出这个地方!!”
那一拳砸在蚀的胸口。
接触的瞬间,空气中炸开了一圈蓝白色的冲击波,把客厅里的家具和装饰向四周推去,玻璃窗在同一瞬间向外碎裂。
蚀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
他穿过了客厅的墙壁,那面墙在他撞上去的瞬间以他身体轮廓为圆心炸开了一圈放射状的裂纹,砖石碎块向外飞散。
然后继续飞过楼外的空地、飞过街对面的停车场、飞过两条街道、飞过一条河流上方,沿途不断有建筑的墙面和路灯杆在他飞行的路径上碎裂、弯曲、断裂。
他持续飞出了数公里,最终撞进了城市边缘一座低矮山丘的侧面。
那座山丘的正面在他撞入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凹陷,碎石和尘土从撞击点向外呈扇形飞散。
山体表面的植被被掀开了一层,露出底下碎裂的岩层。
乾月的身体从客厅中消失,出现在那座山丘的顶部。
她站在凹陷边缘的高处,低头看着下方正在从碎石中缓慢站起来的灰色身影。
“该说不说,我曾经的同事先生们每一个都很耐揍啊。”乾月握了握拳。
“陨也是,你也是。”
蚀站起来了。
他的长袍正面有一个清晰的凹陷,正在缓慢恢复,布料表面的裂纹正在合拢。他抬起头,灰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重新亮起。
乾月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这么喜欢对别人的家人下手。你有家人吗?”
蚀没有回答这句话,说∶“……徒手。”
他说∶“你一直不拔出那把剑,是在顾及这座城市里那些还在灯光下睡着的人吗,你变了。”
“维度行者时的你不会这么优柔寡断的。”
乾月从山丘顶部跳了下来,落在蚀面前大约十米的位置。
她的脚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岩层发出碎裂的声响,以她为中心扩散出数道裂纹。
“你也配叫维度行者?你听过这词是什么意思吗。行走在不同维度之间,见证时间线。”
“结果你跑到一个和你没有关系的宇宙里,抓了两个普通人类,用他们来要挟一个你打不过的人。”
“你这种货色,连那把剑的鞘都不配看一眼。”
“还拔剑。”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在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
像是在指责一个人不该走某条路,而她自己曾经也在那条路上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现在不在了。
这个念头没有完全形成,只是在她的意识底部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了。
“哈~当然,别想太多了,我想说的是∶先用拳头是因为——你还不够格让我拔剑。”乾月轻巧的说着。
蚀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周围的心音正在加速运转。
“你在拖延时间。把你父母送到安全位置之后,你在拖延让我远离城市。”
“被你发现了。”乾月说。
“但你猜漏了一点,我是在把你带到——”
“最合适我的战场。”
她在蚀的视线范围内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落地的瞬间,她的身影再次消失。
蚀这次看到了她的轨迹,她在空间中留下了一道极其短暂的蓝色残影,在他侧面出现,右拳已经带上了蓄力的弧度。
蚀侧身避开那一拳的正面冲击,但拳风擦过他肩头时带起的冲击力依然把他推出了数米,他的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乾月没有停顿。
她的身体在拳势未尽的瞬间做了一个转体,左腿扫向蚀的膝弯。
蚀后退半步避开了那一扫,但后退的半让他失去了对脚下地面控制。
乾月的右手撑地,以左手为轴旋转了半圈,脚跟在旋转的末端踢中了蚀的肋部。
蚀的身体被那一脚踢飞,朝着城市的方向倒飞出去。
乾月站了起来,看着在空中飞行的蚀。
“真得控制控制你了。”乾月说着,开始朝着蚀飞行的方向跑。
乾月一边跑着,一边在他飞行的路径上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蓝光的传送门在蚀飞行的轨迹前方张开,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蓝色弧光。
蚀穿过了那道门,出现在乾月身前大约三米的位置,依然是倒飞的状态。
而乾月早已准备好了,右拳已经收在了腰侧,等他穿过传送门的瞬间,那一拳精准地砸在了蚀的前胸,把他重新打回了城市的方向。
蚀的身体划过夜空,穿过两座高楼的间隙,撞碎了第三座建筑的顶层玻璃幕墙,从另一侧穿出,继续朝城市边缘飞去。
乾月再次抬手,第二道传送门在他飞行的轨迹末端张开。
蚀穿过那道门,从另一道门的出口出现。
这次是在乾月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被击飞的状态。
乾月的左拳已经等在那里了。
第三拳砸在他的腹部,把他重新送回那座山丘的方向。
蚀穿过第三道传送门,撞进了山丘侧面之前那个凹陷里。
不停叠加的动能,和残破不堪的那处凹陷在他再次撞击的瞬间向内塌陷了数百米深,连同着整座山都坍塌了。
乾月出现在上方,低头看着下方正在缓慢起身的蚀。
她的发梢闪着蓝色星光,呼吸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但她的姿态依然是稳定的。
蚀从碎石中站起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他身上的灰白色光芒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闪烁,像是一盏正在加速明灭的灯。
他抬起头,看着乾月,声音带着一丝波动:“……你以前没有用过这种打法。”
“以前没人碰过我的家人,至少……”乾月停顿了一下。
“没人在我有能力的时候碰过。”
蚀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动作。
他把兜帽掀开了,兜帽落在他肩上,露出他的脸。
灰白色的皮肤,银灰色的眼睛,面容清瘦,看不出年龄。
他抬起头,看向乾月,周围的灰白色光芒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山体在他脚下开始发生改变,岩层的结构正在被重新定义,硬度变成柔软,重力方向开始偏移,局部气流被改写成了另一种成分。
他将自己的心音灌注到了整个大地里。
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维持某种伪装:“那位大人告诉我,如果你选择了抵抗,让我评估你抵抗的程度,现在我已经确认了。”
“你确认什么了?”乾月说。
“确认你活着的状态是否还能被回收。”
蚀说∶“已经不能了。”
他抬起了手,那只手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指间有细碎的光点在明灭,像是某种不稳定反应正在他体内持续发生。
他做了一个“翻掌”的动作,周围数十公里的山体开始崩解,从顶层开始,岩石、土壤、植被。
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改写成了“不存在”的状态。
那些原本属于山体的物质正在一层一层地消失,像是被从构成上彻底删除了。
乾月脚下的地面也在消失,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支撑,那层灰白色的区域慢慢朝着远处的城市蔓延,同时正在以稳定的速度继续向下蔓延。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重力正在不稳定地变化,呼吸的节奏正在被一层不属于她的频率干扰。
如果不加以阻止……恐怕,不只是脚下的山区,远方的城市,所处的国家,甚至整颗星球,都会被蚀用心音改写成别的东西。
蚀站在那片灰白色的中心,全身的皮肤都在发出微弱的灰光。
他的声音在持续崩解的环境中清晰地传了过来:“我一直在约束自己,因为‘改写’本身不受限。”
“我可以定义你的血是酸的,你的肺是空的,你的心脏是停的。”
“我没有那样做是因为那位大人需要你活着。”他顿了一下。
“现在不需要了。”
“面对这样的危险,你会选择拔出那把剑吗?”
乾月站在最后一块尚未被灰白色覆盖的地面上,脚尖踩在正在收缩的边缘上。
那层暗色的、正在缓慢扩散的东西已经覆盖了她脚下的大部分面积。
她不能再等了。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向上,五指向内收拢。
她的指尖之间开始亮起光点,最初只有几个,像是散落在空中的尘埃被不知名的力量点亮了。
然后更多的光点开始凝聚,从她掌心的上方、从她手指的缝隙之间、从周围的空气中缓慢地浮现出来,每一个都是极细的蓝色,像是正在从虚空中提取出某种被压缩了很久的东西。
光点开始汇聚,它们正在向她掌心合拢的方向移动,速度逐渐加快,形成了一道正在旋转的、由无数细碎星光构成的旋涡。
那些光点彼此碰撞、融合、叠加,在旋转中呈现出一种不断聚合的形态。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更清晰的边缘,然后是剑柄的形状开始显现。
乾月的指尖触到了那个轮廓。剑鞘正在她掌心中实体化,金属的触感沿着她的掌纹向上传递,冰冷,坚硬,每一个纹路都在贴合她的手。
她握住了它。
光点在她掌心中彻底凝结成实体,整柄剑的轮廓完全清晰。
暗色的金属,缠绕着细密的纹路,表面有极淡的星光在缓慢流动。
“星海·残响”,这是乾月为这柄剑起的名字。
乾月的左手握上了剑柄。
剑身与剑鞘之间的摩擦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金属正在缓慢滑动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而稳定,像是在回应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随着剑刃出鞘的长度增加,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那些画面。
——她看到余玥倒在花坛中和自己抢夺身体。
——她看到那扇暖黄色的窗户,从外面看进去,妈妈正在围裙上擦手,爸爸正在把一碗汤端上桌。
——她看到在噼里啪啦沃特被人拉住合影时尾巴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看到,余玥、风风、茉芮、卡奇,四人站在街上的合照,合照中,自己的虚影仿佛就在四人的中间做着手势。
——她看到在那片沙滩上,她第一次以真实的形态坐在余玥旁边,同一片海正在变暗,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她看到——
那些画面在她的意识中逐一浮现,又逐一消退,像是被压进了剑身表面的纹路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剑刃完全脱离鞘口。
那层暗紫色的像是黑泥一般从剑身表面向外渗出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扭曲。
剑刃完全出鞘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城市隐约的轰鸣、脚下碎石滚落的脆响——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像是那层暗紫色“黑泥”把声音本身也覆盖了。
灰白色的光芒在接触到那些“黑泥”的瞬间开始出现断裂。
蚀的改写正在被覆盖、被替代、被比它更深层的东西扭曲、吞噬。
乾月握着那柄已经完全出鞘的剑,站在最后一块尚未被灰白色覆盖的地面上。
“黑泥”正持续吞噬着,消除了灰白色光芒后好像还不满足,继续吞噬着灰白色后的植被、草地、泥土、岩石。
植被迅速枯萎瓦解、草地迅速变黑化为齑粉、泥土干裂破开、岩石融化分解。
剑刃的底色是深到近乎黑色的蓝,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呼吸的暗紫色纹理。
那些纹理在暗紫色和深蓝之间交替变化,像是正在两个状态之间持续切换。
蚀的目光落在剑身上,他的动作出现了第一次停滞。
“……那柄剑。”他说。
乾月向前走了一步。
剑刃划过空气的瞬间,沿途的空间留下了一道细长的暗紫色裂痕,那道裂痕没有立即消失。
它持续存在着,像是空间本身在她的剑痕上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她挥出了那一剑。
剑刃的轨迹是横切,从她的左侧到右侧,水平地穿过她与蚀之间的距离。
残响横斩的一击化成了一道道暗紫色的弧光,那弧光随着剑刃的移动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持续发光的裂痕,沿途所经过的一切,灰白色的区域、正在崩解的岩石、被改写过的空气。
在被那道弧光接触到的一瞬间,覆盖在它们表面的改写层开始消退,像是被水冲洗的墨迹。
蚀在身前用心音凝聚了一层灰白色的护盾。
但那护盾在接触到暗紫色弧光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被撕裂般的声响。
护盾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从接触点向外辐射状地扩散,灰白色的碎片从裂纹边缘剥落,飘散在空气中,然后分解成更小的光点消失。
蚀向后退了数步。
他的“改写”正在被那层暗紫色持续侵蚀,像是被火焰舔舐的纸张,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地卷曲、消散。
乾月跟上了,她的步伐比刚才更快,剑刃在空气中留下的轨迹越来越密。
每一道轨迹都在蚀的改写上留下一道无法立即愈合的缺口,那些缺口叠加的速度超过了他修复的速度。
同时,剑刃留下的轨迹每一道,都切开了乾月脚下或附近的地面。
蚀的身体不断向后退去,那片灰白色的区域在他的脚下持续缩小,像是正在被暗紫色的东西从四面八方逼退。
乾月穿过自己切开的那道裂隙,站在蚀的面前,剑刃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位置。
那层灰白色的光芒在那道剑尖的位置正在迅速地退去,露出长袍下方的轮廓。
蚀的身体周围的心音已经几乎不可见了,剩下一层极为微弱的、正在快速消散的灰白色残余。
他低着头,声音再次传来:“那位大人告诉我,如果你选择了抵抗,就让我看看你抵抗的程度。”
他说∶“我会如实转告她。”
乾月看着他,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快一些,握着剑的手指依然稳定∶“你不会有机会了,我会,亲自去告诉她。”
剑尖向前推进。
蚀的身体在接触到剑尖的瞬间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那层暗紫色的光芒缓慢地吸收、溶解。
他的轮廓在紫光中逐渐变淡,从实体变为半透明,从半透明变为虚无。
灰白色的光芒在他消散的最后一刻像是被风吹散的余烬,从地面上升起,缓慢地、持续地上升,然后在夜空中彻底消失。
乾月站在原地,剑尖朝向地面,暗紫色的光芒正在从剑身上缓慢地消退,像是正在退潮的水面。
她低头看着脚下这片被她切开的地面,数道深不见底的暗紫色裂隙从她的位置向外延伸,切穿了山丘残骸的底层结构,边缘处依然泛着微弱的暗光。
夜空中的星光经过那片区域时依然会出现不连贯的偏折,像是光线正在穿过一层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
她把剑缓慢地插回了鞘中。
剑刃入鞘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正在把一件重物小心地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但她收回剑后,剑中流溢出来的黑泥般的暗紫色能量并没有消退。
她站在那片被破坏的山丘残骸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粉尘和一种正在消散的、焦灼的气息。
“果然还是不行啊——哪怕把剑重新插回剑鞘也没办法收回“那些东西”。”乾月看着残留在地上的暗紫色能量,仍然在贪婪的自己寻找着附近可吞噬的东西。
“还是得用老法子,只能用心音来净化了。”说罢,乾月蹲下,将掌心按在地面,蓝色的光点顺着身体、手臂,流动到大地上。
那些蓝色光点迅速靠近暗紫色能量,包裹、消散。
“但是……这次还能压住。”
“那下次呢。”
“……好了,该回去了——”乾月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蓝光包裹了她的身体,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