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回到别墅的时候,海面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收窄。
客厅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渗出来,在草坪上铺了一小片光斑。
她站在草坪边缘,看着那扇窗户。
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温和,像是被水泡过一样。
余玥的母亲正在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父亲在餐桌旁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风风蹲在客厅角落逗黑白,茉芮站在桌边摆碗筷,卡奇靠在厨房门框边。
她站在那里,尾巴在身后垂着,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刚从监管所回来,她刚和珩星面对面谈过,她刚知道了一切。
那个名字,那个答案,那条不会被撤回的判决。
门开了。
余玥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沿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
她的声音从门框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
“回来啦?快来快来,吃饭啦。”
乾月看着余玥,看到她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这还用我叫第二遍吗”的目光看着她。
就好像余玥每一次叫她回家吃饭时都这样一样。
她迈过了门槛。
客厅里的画面和她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
茶几被挪到了靠墙的位置,餐桌被拖到了客厅中央,桌面上摆着几道菜。
碗筷排开的阵型比平时多了两套,像是有人数过人头之后特意多添了位置。
父亲看了一眼乾月的方向,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母亲正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抬头看到乾月,笑了一下:“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乾月去洗手了,她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的尾巴在她身后安静地垂着,像是一根正在被水流声慢慢抚平的弦。
她低头接了一捧水,洗了手,然后关掉水龙头。
走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边,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
那顿饭的菜很简单,四菜一汤,和以前每一次家庭聚餐没有区别。
余玥坐在母亲父亲和乾月中间,对面坐着茉芮和卡奇,风风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在用筷子夹一块排骨。
余玥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已经开始往外倒话了:“妈,我跟你说,茉芮可厉害了!她是这学期刚转来我们学校的交换生,成绩特别好,而且她——”
她转头看了茉芮一眼,压低了一点声音:“——她的来历有点特别,但是人特别好!她帮我可多了!”
母亲看了看茉芮,笑着点头:“谢谢你照顾我们家玥玥。”
茉芮放下汤碗:“是余玥在照顾我。”
余玥已经转向父亲了:“爸,这是卡奇。茉芮的朋友,刚好也来海北玩就一起了,你别看他话少,他——”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她压低声音,但压低得不彻底,说:“——他打架很厉害。”
父亲正在夹菜,筷子在空中停了一拍。
他放下菜,看了一眼卡奇,又看了一眼余玥:“……你们出去玩还需要打架厉害的朋友?”
“不是不是——就是——”余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迅速补救。
“——就是说他运动很厉害!打羽毛球特别强嘛!”
卡奇全程没有抬头,他正在认真地对付碗里的米饭,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余玥在说什么。
但余玥能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短的、正在被压平的弧度。
茉芮在旁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稳,但她的嘴角也在同一位置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风风在桌子另一头笑了一声,筷子一滑夹掉了那块排骨,她赶紧低头去捞。
母亲已经把新的一块排骨夹到了她碗里。
余玥继续说下去了。
她说了学校的事——最近有门课的老师换人了,新老师讲课特别快,全班都在抱怨。
她说风风在宿舍里养了一盆多肉,养了两周浇了八次水,最后那盆多肉被茉芮救活了。
她说她最近学会了一道新菜,打算回家做给大家尝尝,但是还没完全掌握火候,上次做出来的蛋炒饭有一半是糊的一半是生的。
她说她上次体测八百米跑了倒数第三,但是比上学期快了五秒,她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她说她最近在考虑要不要学一门乐器,还没决定好,因为钢琴太占地方,吉他手指会痛。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所有话都在这一顿饭上说完。
她的表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松弛,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小弧度,像是正在做一个她本来就擅长的事情。
和家人一起吃饭,说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让桌子上的空气保持温暖。
母亲听着,时不时点头,适时地接一句“新老师凶不凶”或者“糊了的那些你吃了没有”。
父亲也偶尔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但他在余玥说到那盆被救活的多肉的时候,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茉芮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她端着水杯,坐姿依然端正,但她的肩线在余玥说话的过程中逐渐松了一些。
像是正在被那片持续的、嘈杂的声音慢慢浸润。
卡奇面前的碗也空了,他没有去添第二碗,但他的筷子还握在手里。
他在余玥说到“所以那盆多肉其实是我先淹死的然后茉芮才救活的”那句话的时候,下巴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压住一个快要松开的弧度。
风风吃完饭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已经空了的碗,目光在桌面上这五个人和两位长辈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把那个画面收进了自己心里,和之前很多个画面叠在一起,放好了。
乾月坐在余玥旁边,她的尾巴在椅子下面安静地垂着。
她听完了余玥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关于学校、关于多肉、关于蛋炒饭。
都是很小的、不重要的、不会被记录下来的事。
但她把它们都记住了,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的旁边,听一个人用一种“这是我家”的语气,向她的家人介绍自己认识的人。
饭后,茉芮站起来收碗。
她把碟子叠好端进厨房的时候,在路过乾月身边时看了她一眼,很短,但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来帮你收尾”。
乾月看到了那个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余玥的父母身边。
母亲正在沙发上坐下,像是准备说点什么家常话,抬头看到乾月站在面前,她往旁边挪了挪:“坐。”
乾月坐下来,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蜷着,像是正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来放那句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她坐了一会儿。
“爸爸,妈妈。”乾月开口了。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有些激动,像是一个她已经等了很久的声音终于被说出来了。
“我要让你们先回去。回城里的家,那边我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再有危险。”
母亲看着她。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了我就回去。”
母亲没有说话,她看着乾月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读一段她已经知道大概内容、但还需要确认每一个字的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
乾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的尾巴在身后微微蜷紧了一些,然后又松开。
“……很快。”
母亲看着她的表情,然后她伸出手,把乾月垂在肩侧的那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和她上一次做这个动作时一模一样。
“那就回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乾月的尾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个“等你回来”的预期轻轻托住。
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低一些:“……好。”
父亲从厨房那边走过来,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装着几盒今天剩下的菜,裹着保鲜膜,边缘扎紧了。
“这些菜,放冰箱能再吃两天。”他看了看乾月,又看了一眼余玥。
“你们俩也是,不急着回来的话也别饿着。”
他没有多说。
但他在转身走回沙发的时候,手掌在乾月的肩膀边缘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收走了。
乾月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只手掌残留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消散。
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父母走的时候,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看乾月,又看看余玥。
“我的两位宝贝——”
然后她伸手在两个人的头发上各揉了一下——先揉了余玥,又揉了乾月,力道一样,动作一样,像是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位置上的两个人。
“都好好的。”
父亲已经走到楼道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在转身之前那双眼睛在乾月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
蓝光亮起,父母的身影在光中变得柔和,然后消失。
客厅里剩下五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茉芮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
损坏的家和地图裂缝此刻正在被缓慢修复,像是墨迹被水轻轻地冲淡了一样,从边缘向中心褪去。
她检查了一遍现场,确定一切恢复如初,然后才收回手。
乾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
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像是在等某个时机。
茉芮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风风,明天你也回去吧。”
风风原本正蹲在黑白旁边,听到这句话,她抬起头。
她的动作没有停,但她摸猫的手放慢了速度。
“……我不走。”
茉芮看着她,碧绿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般的语气:“接下来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不应该被卷进来。”
风风站起来。
她把黑白的毛从指间拍掉,看着茉芮,目光没有躲开。
“我不走。”
茉芮没有让步:“风风,你从风见那继承的心音还不到一个月,你甚至还没完全掌握它。之后会很危险,你留下来,只会——”
“我知道。”风风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没有犹豫。
“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我知道我可能还会拖累你们。”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茉芮身上移开,扫过卡奇,扫过余玥,最后落在乾月身上。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恢复了她惯有的、带着一点轻快的质地,但那层轻快底下有一层很稳的、像是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
“但我认识你们每一个人。余玥是我室友,整天在床上翻滚手机掉地上砸到脸还要嚎半天。茉芮是我朋友,她帮我写过作业帮我救过多肉。”
“卡奇也是——”她看了一眼卡奇,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虽然话少但在门口站了很久的那个人,也是我朋友!而阿月——”
她看向乾月。
“阿月是我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人说“自己放心不下”的人。”
她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风风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一种“好了我说完了”的语气补了一句:“而且你们四个加起来都没我能唠嗑,我不在你们会闷死。”
茉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你应该走”的话。
她只是拿起杯子去厨房倒水,经过风风身边时,她的手掌在风风的肩头按了一下,很短,但风风感觉到了。
卡奇从墙边站直了,他看了风风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风风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知道了——”
余玥从旁边走过来,在风风身边坐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行,不走了。”
风风偏过头,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也笑了一下。
乾月站在窗边,尾巴在身后轻轻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了那个风风说的“阿月是我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人说是“放心不下的人”时。”
听到了那几个字落在客厅里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个很轻的东西放在了她够得到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风风窝在沙发里,把下巴搁在靠枕上,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
“如果我们还能在海北多待几天的话,除了那些原本计划去的地方,你们最想去哪?”
她先看向茉芮。
茉芮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她想了一会儿。
“海边有一家旧书店,招牌是褪色的蓝色,店面很小,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
她垂下眼,“书架上有很多旧书,店主可能是一只老猫,我想在那边待一个下午。”
风风看着她:“就这?你一整个下午就坐在那里看书?而且怎么会有老板是猫的啊!”
“嗯。”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茉芮说。
“我想在悠闲安静的下午看着书。”
风风没有继续问,她转头看向卡奇。
卡奇靠在沙发扶手上,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挂画上。
“码头有个租船的地方。可以租半天,开到近海去钓鱼。有那种很小的渔船,船尾放一个冰桶,钓上来的鱼可以放进去。”
“你不是晕船吗?”
“你听错了。”
“我上次明明听到——”
“你听错了。”卡奇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冰桶里的鱼可以带回来,自己做。”
风风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拆穿他。
她转头看向乾月。
乾月走道阳台旁,她听到风风叫她的名字时,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我想再看一次那个螃蟹。上次看到的那只,很小,在沙滩上横着走。”
“我想再看一次。”
风风等了一会儿:“就这?指甲盖大的那一个?”
“嗯。”
“那个有什么好看的?”
乾月沉默了一拍。
“它活着。它那么小,但它活着,我只想确认它还在。”
风风看着她,安静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余玥。
余玥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搭在膝盖上。
她吸了一口气:“我想带阿月去看雪。”
乾月的尾巴在窗边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
“她没见过雪,没见过整个世界被白色盖住的样子,没见过踩上去的时候脚会陷进去,声音像被吃掉了。”
“我想看她第一次踩雪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还想去那个花田。我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大一片,颜色淡到像是被水洗过,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开不开花。想带她去。”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还想做一顿饭,不糊的那种。”
风风在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直了身体,把靠枕放到腿上,像是要开始一个正式的发言。
“我想——”她说了一个开头,然后停下来,像是在心里整理。
“我想我们所有人一起做的每件事,都再做一次。”
茉芮在厨房门框边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想再去一次那个噼里啪啦沃特,和阿月还有余玥一起,我想让余玥再买那个28块的生可乐,然后我嘲笑她。”
“我想我们一起坐在台阶上,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帮我们拍照,我想卡奇站得离我们近一点,别每次拍照都站最边上。”她看了一眼卡奇的方向。
“我想茉芮换衣服的时候别偷偷躲到卫生间去,大家都在一个房间换也没关系的。”
茉芮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想看阿月再见到那个小螃蟹的时候,她的尾巴是怎么摆的。”风风的声音依然稳定。
“我想把这些事情全部都重新经历一遍,一个都不少,等这些事情全部做完之后,再想下一批。”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乾月依然站在阳台,像是正在处理一段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话。
卡奇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比平时更平淡一些:“你想做的事太多了。”
“那你就活得久一点,”风风说,“一件一件陪我做啊。”
卡奇没有回答。
但在那阵短暂的沉默中,风风余光瞥见他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像是接住了一句他正在犹豫该不该收下的话。
很轻,但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好,一件一件做。”
余玥笑了一下。
乾月依然看着外面,但在场的人都看到,她的尾巴尖在身后极其缓慢地弯了一下,像是正在把某句话收进心里,怕动作太大了会把它碰碎。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我也可以一件一件陪你们做”
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正在让那句话自己沉下去。
风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说话,然后她把靠枕抱紧了。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站起来,朝楼梯走了两步,然后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茉芮,你今晚别熬夜看书了。”
“卡奇,你也是,别在外面站到半夜。”
“余玥,你睡觉别再踢被子了。”
“阿月——”
她顿了一下,“明天见!”
乾月听到那声“明天见”的时候,尾巴在阳台边缘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晚安。”
风风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远去,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响,然后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
茉芮把杯子里的水倒掉,冲洗了一下,放回沥水架上。
“我去整理一下东西。”
她走到乾月旁边,脚步放慢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你之前处理蚀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我已经全部修好了。”
“地面、墙面、地图上那一道道裂缝——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父母回去之后,不会看到任何痕迹。”
乾月转过头看她,茉芮已经继续走向房间了,没有回头。
她的侧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的暗处。
卡奇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向门口,推开院门,站在了夜色中。
乾月从窗边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草坪边缘,抬头看着夜空,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一个正在等天亮的人。
余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乾月旁边。
她站在她侧面,没有靠太近,也没有隔太远。
“……阿月要站到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乾月说,“天亮吧。”
余玥没有说话。
她站在旁边,和乾月一起看着外面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我去睡了,阿月你别站太晚了。”
阳台上只剩下乾月一个人。
她依然站在阳台围栏旁,看着窗外那片暗色的海面,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
那天晚上,余玥躺在客厅的床上,窗外的夜色很深,海面上最后几艘渔船的灯也已经熄灭了。
她翻了一个身,面朝阳台的方向,看到阳台上有一小片正在发光的蓝色。
乾月坐在窗台上,侧靠着阳台围栏,尾巴在窗台边缘垂着,尾巴尖微微蜷着,像是正在看着夜色中看不见的海面。
余玥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那道蓝色的轮廓,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得越来越重。她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乾月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很轻:
“……海很好看。”
余玥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楼上的声音,走廊的方向,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轻声说话。
余玥的意识在睡意的边缘浮动,她没有刻意去听内容,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浅的水底浮上来的,带着一种缓慢的、像是在翻阅旧物的节奏。
风风在说话,语速比白天慢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你以前做过最奇怪的任务是什么——”
茉芮的回答隔了一会儿才传上来,声音比风风轻一些,带着一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时的停顿:“……有一次,我去了一条时间线,那里的人都用一种我没见过的颜色命名一切。”
“天空是浅橘色的,他们管它叫‘安静’。”
然后是卡奇的声音,比那两个声音更低,像是从沙发的方向传来的,偶尔插入一两个词。
余玥没有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但风风笑了,短促的,很轻。
余玥没有竖起耳朵仔细听。
她只是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持续地、缓慢地流动,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温暖的、不会断的线。
她不是这座房里唯一醒着的人,楼上那三个人,也在等天亮。
她翻了一个身,阳台上那道蓝色的光还在。
乾月依然坐在那里,侧靠着围栏,尾巴在窗台边缘垂着。
余玥没有叫她,她知道她还在。
乾月还在阳台上,风风、茉芮、卡奇还在楼上的房间里,她们都在,只是都在这个晚上醒着。
那是她们在海北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余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台上没有人,那道蓝色的轮廓已经不见了。
她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光很亮,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
她下床,走到窗边,正要推开窗户,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别墅门口的草坪上站着一个人。
深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
他站在草坪边缘,没有靠近门口,像是正在等这扇门自己打开。
余玥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按在窗框上。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茉芮已经醒了,卡奇也醒了,风风从楼梯那探出头来。
乾月从楼梯口的方向走过来,站在余玥旁边,看着窗外那个深色的身影。
“他来了。”乾月说。
风风站在走廊里,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那是谁。”
“默。”乾月说。
“最后一个维度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