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门廊下的空气正在缓慢恢复流动。
默被抹消的位置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安迪消散的那一小片草地上，晨光正在重新铺上去，像是所有发生过的事正在被时间本身缓慢地抚平。
茉芮靠在门廊柱子上，呼吸正在从急促恢复平稳。
她的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珩星那道攻击的余波覆盖了她整个上身。
她用心音构筑的防御被直接震碎了，后背撞在柱子上。
碧绿色的心音在她指尖再次亮起。
卡奇单膝跪在草地上，左肩垂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音正在缓慢地恢复运转，他伤的比茉芮更重些，自身的重力力场被打断的瞬间像是一根弦被剪断了，左肩脱臼。
他咬着牙自己把它接回去了。
咔哒一声。
他开始活动手指，确认神经和关节的反馈。
风风站在别墅阳台的窗边，她的手还扶着栏杆。
她的目光落在海面上——远处那两道正在快速远去的身影，一道暗紫色的正在扩散，一道深色的正在稳定地向前推进。
她能看到那片海的深处正在泛出细碎的紫色光点。
余玥从别墅里走出来，她的脚踩在门廊边缘的石阶上，然后踩在草地上。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手垂在身侧。
“余玥——”风风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我要过去……”余玥没有回头。
风风停了一瞬，她迈下石阶，跟了上去。
“……我也去！”
“你们留在这里。”茉芮说。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画面——不要跟过来。”
“不行……我得过去，我……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但是我不想阿月一个人！”
茉芮看着余玥，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那就去到沙滩那边，除此之外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进到海面上，也别碰到海水！”说完，茉芮已经转身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卡奇跟在她侧面，将自己和茉芮的重力调整了一下，两人一块朝着海的方向飞去。
余玥看着她们离开，然后她动了。
她跨出后院的小门，走上了水泥路，风风看到她动了，她也动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始跑的。
一开始是快步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全力冲刺。
晨光从海面上铺过来，把她们前方的路面照成一片正在亮起来的金色。
风风跑在前面半步，视线锁定着海面的方向。
余玥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落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们跑过那条被晨光照亮的道路，跑过最后一排低矮的树丛，跑到了沙滩与海的交界处。
风风停在一处略高的礁石上，手撑着膝盖喘气。
余玥在她旁边停下，视线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她们看到了那片正在扩散的暗紫色。海面正在变色，从深蓝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黑色。
在那片变色的海中央，有几道正在移动的轮廓。
风风眯起眼，透过风见的力量，她能感知到那片被珩星隔离起来的海面上正在发生的事。
即便隔了这么远，她也能看到那些暗紫色的色块正在那片变暗的海面上快速移动、交错、碰撞。
余玥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攥着衣摆，目光落在那道移动得最快的蓝色轮廓上。
海面上，乾月正站在那片暗紫色的中央。
她能感知到茉芮和卡奇正在接近。
“没事吧傻鱼？”卡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落在海面上的声音比茉芮更沉。
“你的伤……”
“我知道，没事，区区小伤罢了。”乾月没有回头。
茉芮落在她侧面大约五步的位置，碧绿色的心音在她脚下铺开一层正在旋转的光纹。
“你别动了，我用我的心音帮你疗愈一下。”
“不……这个伤，没办法治疗”乾月朝着茉芮摆了摆手。
“怎么回事……？”茉芮说。
珩星站在对面，目光从乾月身上移到茉芮身上，再移到卡奇身上。
从容，稳定，像是在读一本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你们来得比预期更快，但改变不了什么。”
茉芮向前迈出一步，落在乾月与珩星之间的水面上。
碧绿色的心音在她脚下开始编织，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成一张正在运转的阵列。
她只需要让珩星的攻击抵达不了乾月。
卡奇在茉芮的阵列后方站定，抬起手来，手掌朝上，做出“握捏”的手势。
心音开始聚集到掌心上。
他把重力持续压缩到指尖大小的一点，然后让那一点继续压缩、继续收拢，直到那片区域内的密度和引力场开始接近某种极限。
“早就想尝试在这里用出一些高阶能力了——”卡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用力到极限的紧绷。
说完，他的掌心中凝聚了一颗“圆球”，他指着珩星，那一颗正在持续地、不可逆地向内坍缩的圆球，离开了他的手指，朝着珩星的方向飞去。
那枚光点所经之处，海面被引力场向下压出一道正在加深的凹槽，沿途的光线都在向它的方向弯曲。
珩星的视线落在那枚正在逼近的光点上。
“……黑洞？卡奇，你在重力上的造诣的确远超我所预期的。”
“你竟然能将重力压缩到接近奇点的程度。”
那枚光点在接触到珩星周围的时间场时，开始发生一种不自然的偏折。
它以极其细微的幅度持续移动，正在穿过那道被珩星维持的时间屏障，正在快速地、持续地逼近珩星的位置。
珩星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时间场在和那个黑洞接触的位置，正在发生一种她不常遇到的紊乱——事件视界的时间流速和正常时间是不同的。
那个黑洞所在的空间，时间的流速已经被扭曲了。
“……有点意思，虽然不是很大，但是能歪曲一下我的时间流速。”
那枚光点在到达珩星面前大约三步的位置时，停住了。
她的指尖向前探出，触碰到了那枚光点的表面。
“你在重力上的造诣，确实值得我夸奖。但区区一个小型拟造黑洞，岂能和时间长河对等。”
那颗黑洞在她的指尖开始变暗、收缩、像是正在被一层更强大的力量覆盖。
它持续缩小，越来越小，最终像是一颗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灭了。
那片被黑洞引力场扭曲的海面正在恢复平整，光线重新回到正常的路径。
卡奇的呼吸变重了，他用于维持黑洞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啧——果然……还是不行吗。”
珩星没有追击。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乾月身上。
“你已经做到极限了，污染心音确实在覆盖这片海面，你的空间切割也确实能影响我的移动路径——但你无法真正触碰到我。”
“你的净化心音需要时间，污染心音需要时间，挥剑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我不需要争取的东西。”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写入的文本。
珩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如常。
“那件赝品确实做了一些事，她偏转了我的降临坐标，切断了观测通道，让这颗星球的数据在系统里暂时显示为正常。”
“但这些操作都只是系统层面的临时覆盖。”
她停了一下∶“临时覆盖的意思就是，它会被覆盖。她的努力确实存在过，但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她本人一样。”
“只是个赝品，毫无意义。”
茉芮的目光暗了一瞬，但她没有停下正在编织的防御阵列。
乾月握着剑的手指正在泛白。
珩星看向她。
“她以为她能改变什么。一个赝品，一段不属于她的念头，一些系统层面的临时操作——她以为自己能留下痕迹，她确实留下了一些痕迹。但在时间线上，那只是被翻过的一页。”
“她以为自己在改写历史，实际上她只是被时间翻了过去。”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就像你一样，月。你以为你正在改变什么，但你所有的反抗，都在我的预期之内。”
乾月抬起头，握着剑的手指握得发白。
珩星动了一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光。
那道弧光穿过茉芮刚刚展开的防御阵列、穿过卡奇正在恢复的重力场边缘，精准地朝着乾月的方向移动。
茉芮看到了，她冲了过去。
她的防御阵列在最后一刻收拢，把那道弧光的核心轨迹偏转了大约几度。
那道弧光擦过乾月的肩头，但它射进了茉芮挡在前面的左半身——从她心脏下方大约一寸的位置穿了过去。
茉芮的身体被那道冲击推出了数米，落在海面上，用膝盖撑着身体。
她的左肋正在渗血，伤口和乾月的一样——不会愈合，时间被锁定了。
乾月低头看着她。
“……你疯了吗！”
茉芮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眸看着乾月，咬着牙∶“你不能自己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
卡奇已经站到了乾月的另一侧。
他的掌心再次凝聚了心音，但比刚才更薄了。
珩星的视线从乾月身上移到茉芮身上，再移到卡奇身上。
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像是一个正在确认拼图已经全部放在桌上的人。
“你们三个人，上一次这么站在一起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月，你能做到的极限也就这样了，该结束了——”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晨光在她指尖开始暗淡。
声音开始消失，先是海浪声，然后是风声，然后是三人自己的呼吸声。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本身被取走了”。
像是在这片区域里，“声音”这个概念正在被她从时间线上移除。
“寂时。”
从珩星身边开始扩散，声音开始消失，流动的海水开始被停住，天上的云不再流动，就连光，也被停在了空中。
乾月的手停在半空中，手中的残响被停住，但那个“正在指向”的动作已经无法完成了。
她的身体被一层正在覆盖的静止包裹住了——她的呼吸停了，她的心跳在变慢。
茉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的光芒正在凝固。
卡奇的身体保持着那个“正在抬起手掌”的姿势，重力心音在他掌心冻结成一圈正在消散的灰色光晕。
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但他们的意识都还在运转。
乾月的视线被锁定在珩星的方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是她唯一还能感知到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层正在覆盖的静止包裹着，像是正在沉入一片没有底部的水中。
她能感觉到茉芮在她左侧，卡奇在她右侧，她们也被定住了，但她们也还有意识。
她甚至能感觉到她们正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珩星正在时停中走来。
那一步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她走到茉芮面前，停住了。
她抬起手，指尖在茉芮的肩头点了一下。
茉芮的身体在那一击落下的同时身体变成了向后飞出的姿势。
然后是卡奇。
珩星的指尖落在他的胸口，轻轻一推，他的身体也保持着“飞了出去”的姿势。
乾月能感受他们正在远离，被定住的意识依然能感知到那片正在变暗的海面正在向后退去。
珩星收回手，重新看向乾月。
她的指尖落在了乾月的右肩上，精准的、不带任何多余力量的触碰。
她的右肩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第二下，珩星的指尖落在她的左膝外侧。
乾月的膝盖正在弯曲，她的身体正在向海面沉下去。
第三下，珩星的手指落在她握剑的手腕上，指尖轻轻一推。
残响从她手中脱落，斜斜地停在了空中。
然后珩星的手指回到了乾月腰侧的伤口，那根手指碰到了那道伤口边缘。
“噗呲——
手指穿过那道已经被时间锁定的伤口表面，穿过正在渗血的肌肉层，穿过那道已经受伤持续了很久的伤口深处。
乾月的身体无法动弹，但她的意识能清楚的感知到那根手指正在她体内移动。
精准地，缓慢地——像是一根正在搅动的探针。
那根手指推过了肌肉层，推过了筋膜，触碰到了更深的位置。
那是内脏。
然后它开始搅动。
一圈，两圈。
那种剧痛透过被锁定的伤口传递到乾月的意识中！
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一直在搅动自己的内脏，然后收回了。
那根手指从伤口中抽出，指尖带着一层正在变淡的暗紫色光芒。
珩星的手退了回来。
然后她抬手，寂时结束。
寂时结束的瞬间，三人同时朝着海边推去。
乾月、茉芮、卡奇三人，在同一瞬间被珩星造成的攻击裹挟着，穿过了海面，穿过了晨光，穿过了那道正在变暗的污染区域。
乾月的后背撞上了潮湿的沙滩，她落在沙地上，身边不远处是卡奇和茉芮。
暗紫色的污染海水在她们周围留下一道正在扩散的深色痕迹。
残响的剑刃落在沙地上，斜插在她身侧。
余玥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阿月！”
“咳——！”
“哇！”一口鲜血从嘴里吐出，刚刚被珩星手指来回搅动的内脏持续传来剧痛，那股剧痛正在迫使她的视线聚焦。
她看到余玥跪在她旁边，手正在她肩膀上方停着。
她看到卡奇在她右侧跪在海浪边缘，左手正按着刚刚被珩星攻击过的肩头。
她看到茉芮在她左侧，嘴角有血，左肋的伤口正在渗血。
风风站在几步之外，她的手指正在颤抖。
然后她看到了珩星。
珩星站在潮水线附近，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
深色长袍，面甲遮住面容。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从乾月身上扫过，落在余玥身上。
她的目光在余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
“月，你做得很好，你拔出了残响。”
“但你依然无法触碰到我，你依然需要更多的力量——比你现在拥有的更多。”
乾月躺在沙滩上，感觉到污染心音正在从她体内渗出。
“你想说什么……？”
珩星没有接话，一步一步的朝着乾月靠近。
余玥手扶着乾月的肩膀，看看乾月，又转头看看珩星，一咬牙。
站到了乾月身前，双臂张开，死死盯着珩星。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实力有多强劲，浑身散发的感觉，哪怕只是看着，自己就有些站不稳，但是她还是选择了站在乾月前面。
“不……我不会让你再靠近阿月，我不管你是谁……！”余玥声音颤抖的说着。
“哦？注意力一直在月身上，把你都忘了——造成时间线异常的人。”珩星停了停。
“被确定为——另一个“月”的人类。”
珩星继续走着，身上散发的心音持续压迫着余玥。
“滚开。”
珩星说完那两个字的时候，余玥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她的腰侧横向撞了过来——
她没看到任何东西，但那力量是实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甩了出去。
她的后背撞上了石梯的边角，碎石从她身边迸溅开来。
她被嵌进了石梯里，半边身体被碎石压着，视线正在模糊。
靠着乾月过去附身在身上残留心音提升的身体素质，让她勉强没有受到致命伤。
“余玥——！”乾月大喊着想要握住剑冲上去，但她的手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污染心音还在持续侵蚀，内脏被搅动的剧痛让她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
手指在沙地上抓出几道痕迹，然后又松开了。
珩星走到了乾月前面，说道∶“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晨光落在珩星的长袍上，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像是连潮水都不敢在她脚下停留。
她蹲下身，那张面甲之下的目光落在乾月身上，像是正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