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趴在沙滩上,她的身体陷在潮湿的沙子里,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污染心音从她体内持续地渗出,在身下的沙地上留下一片正在扩散的暗紫色痕迹。
体内翻涌的污染心音让她呼吸急促,异色瞳眸中充满了与珩星对抗后的疲惫与不屈。
然而,这份强撑的坚韧,在时间的怪物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残响的剑刃斜插在她身侧的沙地上,污染心音依然在从剑身上缓慢渗出。
她看到珩星蹲了下来,深色长袍的下摆落在沙面上,那张面甲俯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她等待了很久、终于进入最后工序的物品。
珩星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乾月那泛着微弱蓝光的长发,猛地向上一提!
“呃!”
乾月的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她的脖颈被迫向后仰起,视线从沙地抬升至晨光,最后落在了珩星的面甲上。
她试图挣扎,但周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以这种卑微的、被完全掌控的姿态,承受着珩星的俯视。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污染心音在血液中缓慢流动的声音,能听到余玥在远处喊她的名字——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是正在从水面之下传上来。
“还在坚持你那可笑的想要保护那个人类的“想法”吗,月?”珩星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具穿透力。
“还是说,你依然天真地以为,你所能记起的那点破碎人生,就是全部?”
乾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珩星微微俯身,拉近了那张面甲与乾月之间的距离,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乾月试图掩藏的所有防御。
“仔细想想——那些孤立无援的童年,‘恰好’出现的欺凌者,‘恰好’疏远的朋友……你以为那是命运的无常?”
“还有你那星空鲸父母,你们一家被星空鲸猎手找到并猎杀,最后落得只剩你一人幸存,真的只是一场不幸吗?”
“那个叫安迪·塞芬缇娜·帕的女孩……她最终的选择,那份将你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你推入最后深渊的绝望的时间点是否‘巧合’得令人心寒?”
“那些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活时的违和感?”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乾月意识最脆弱的地方。
那些被她深埋的、刻意忽略的不协调感,那些在无数个冰冷夜晚啃噬她内心的疑虑,此刻被无情地翻出、放大,串联成一条清晰得令人恐惧的线索。
“不……你胡说……”乾月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构筑的认知,自己理解的世界,正在从地基处寸寸崩裂。
珩星没有回应她的反驳。
她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翻过一页已经读完的书。
“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为什么你能在宇宙中独自流浪那么多年,却偏偏在每一次即将死亡的时候都被‘恰好的’力量救回来?你失去记忆的时机,总是在你最接近真相的时候?”
“你加入监管所,失忆,成为‘月’。”
“你接手任务,解决异常,抹消时间线。”
乾月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被她当作“巧合”的碎片,此刻正在被珩星的话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拼成了一个她从未敢去想象的形状。
“你还记得吗?在那边躺着的那个丫头之前,你过去接手过的所有任务目标。”
“那些目标,其实全都是其他平行世界的你自己。”
“你亲手斩断的,是你自己所有的可能性。”
“你沾满的,是你自己无尽的血。”
“穿梭在那么多时间线的你在来到这颗星球之前,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真正的‘自己’,因为你的认知已经被我调整过了。”
珩星的声音依然平稳:“我把那层滤网贴在了你的意识上。”
“你看到的所有平行世界的自己,在滤网之下都会变成‘别人’的面孔。”
“所以你从来没有意识到,你杀死的那些‘目标’,全都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被深深埋葬的任务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冲破束缚,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
一张张模糊却透着熟悉感的脸,随着记忆恢复,在认知滤网消散后,清晰无比!
那是她的眼睛,她的模样,带着不同的表情——惊恐的、愤怒的、绝望的、哀求的……她们在她冰冷的剑光下消散,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
而她在当时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那层滤网已经让她们变成了“别人”。
她杀死了她们,像杀死一件与她无关的事物。
都是我……都是我!
她的脑海里接着浮现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说她和余玥长得一模一样。
她一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没想过,是因为她不敢想。
但此刻那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她和余玥长得一模一样,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线上。
余玥就是她,而在过去无数的岁月里,她曾经杀死了无数个像余玥一样的人。
无数个和她共享同一张脸的、正在过着另一种生活的人。
珩星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继续着她冷漠的宣判,声音不高,却如同最终的法槌落下,敲定了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来告诉你吧,月。」
「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被剥夺的温暖与被强加的孤独,甚至是连你的存在,都并非偶然。」
「那些欺凌你的孩子、那些猎手、你旅途上遇到坏的人好的人,还有那个来自高贵家族的安迪·塞芬缇娜·帕,你过去的所有经历,都是由我一手为你操办的。」
「它们是一场精心策划、持续了数千年岁月的……‘锻造’。」
「而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冰冷:
「将你,这件蕴含潜力的‘材料’,放入名为‘命运’的熔炉与铁砧上」
「千锤百炼,剔除杂质,最终打磨成一柄足够锋利、足够听话、足以为我们修剪时间线的……完美剪刀。」
「你过去所生活过的那个宇宙,你所经历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你一人准备的——」
「武器制造工厂。」
“武……器……工厂……”乾月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以来的信念、支撑她行动的准则、甚至她对自我存在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她不是星空鲸,不是维度行者,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只是一件……被制造出来的工具?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撕碎,所有的“偶然”都串联成精心设计的必然,所有的“不幸”都指向一个冷酷的阴谋。
支撑着“乾月”这个存在的一切根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啊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崩溃感与滔天的愤怒,混合着被欺骗、被玩弄、否定一切的巨大绝望,如同积压了万年的岩浆,轰然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身上流溢出来的污染心音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失控的核反应堆,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疯狂爆发出来!
星海-残响在一旁发出刺耳欲裂的哀鸣,剑身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玥的声音从碎石那边传来,像是正在用尽全力穿过这层暴走的心音:“阿月——别听她胡说——!”
就在她心神彻底失守、力量狂暴涌动的刹那——
珩星攥着她头发的手猛地一甩,将她狠狠掼在地上!
她的身体趴在那里,染满了鲜血和污染心音的沙地上,那双异色的眼眸望着晨光,此刻里面已经没有了焦距。
珩星走向了那柄斜插在沙地上的残响。
她的指尖触到了剑柄,然后把它从沙地中抽了出来。
剑刃表面的污染心音在接触到珩星的手指时,像是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
她握着那柄流淌着破碎星河与不祥气息的长剑,眼神漠然如同看待一块需要最后淬火的铁胚。
“看来,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乾月。
“星空鲸一族,本就是依靠情感而变强的。”
“心思越是细腻、性格越是感性,往往能展现出更强的力量。”
“而这“情感”可不一定要正向积极的。”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替你做选择,将你过去的记忆抹除吗?”珩星说
“这是你被我拿走的东西,现在——我还给你。”
“让这柄承载了你所有被封印的过往的剑,与你此刻纯粹的绝望,完成最后的融合吧。
长剑,带着冰冷无情的决绝,朝着乾月的心脏,直刺而下!
噗嗤——!
剑刃穿过她的皮肤、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地抵达了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胸腔内部向外扩散,像是一根正在从体内生长出来的冰柱。
乾月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弓了起来,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道被卡在喉咙里的、像是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
余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月——!”
剧痛传来的同时,被星海-残响强行封存、镇压了无数岁月的、属于乾月最初且唯一且真实的记忆洪流,像海啸般轰然冲入了乾月濒临破碎的意识!
她看到自己的母亲温柔地抱着她,哼唱着不成调却让她无比安心的歌谣,周围是漂浮着柔和光点的、如同星海般的温暖水域,那是她的摇篮,她的家。
她看到自己的父亲高大而坚实,总是默默地将她护在身后。
最后那艘飞船上,他面对着那些朝着自己家人扑面而来的星空鲸猎手与攻击,回头投来的那一眼,充满了决绝与无尽的怜爱:“月月!别怕,有老爸在!”
那身影,在她眼前被冰冷的光束贯穿、分解……
她看到雨水混着灼热的液体打在脸上,弥漫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父母的拥抱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扯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刺破耳膜……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仿佛永无止境的坠落……
她看到自己的右眼被刺瞎,孤独的在冷漠而危险的宇宙中漫无目的的逃亡。
躲藏在废弃的飞船残骸里,蜷缩在荒芜的小行星缝隙中,每一次因为星空鲸身份暴露而引来的觊觎、背叛与追杀,都像是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伤疤。
她看到安迪·塞芬缇娜·帕……那双曾经盛满阳光与笑意的眼睛,最终被家族的重压与现实的残酷冻结。
和其他人一样,那场最后的决别,最终带着冰冷的寒光,刺向了她……那份被设计好的“背叛”,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到在她彻底被痛苦吞噬、堕化为扭曲怪物、濒临自我毁灭的边缘,珩星与维度监管所以“救赎者”的姿态出现,以强大的力量“净化”了她部分的扭曲。
然后……残忍地抹去了所有令她痛苦的、所有真实的记忆以及,她的时间线。
最后将她打造成一件高效、冰冷、名为“月”的武器。
她看到……
父母、朋友、星空鲸猎手、感情,一切的一切……
全都是设计好的!从始至终,我的人生就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剧场!
所有的温暖都被剥夺,所有的感情都被斩断,所有的痛苦都被利用!我……只是一件被制造出来的武器!
“呃啊啊啊啊啊——!!!!!”
比剑刃贯穿躯体更剧烈千万倍的痛苦,源自灵魂被彻底撕碎、存在意义被完全否定的终极绝望,化作了一声扭曲到不似人声的、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层的尖啸。
她的人生只是一场锻造,她只是一柄被制造出来的工具。
而那些她亲手杀死的、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她们可能也有一段曾被设计好的温暖,也可能经历了一场被刻意施加的失去,最后在某一个瞬间看到了她向她们举起剑。
而她就是那把剑本身。
这些画面,同样顺着乾月的心音,流窜到了余玥的脑袋里。
余玥呆呆的望着那个在沙地上挣扎的身影,她从未想过。
那个看起来冷漠无情的维度行者,在自己身体里待了那么久,明明才刚融入自己的家,才刚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刚刚完成她自己想要做的事。
那样的阿月。
原来她的过往是这么的……虚假?
乾月的身体正在颤抖,她的手指正在沙地上抓紧,指甲陷进沙子里,然后陷得更深、更深。
污染心音正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度。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至极的异变。
“于此重现——那曾使星河破碎、万籁俱寂的终末之壳。”
珩星悬浮于空中,看着那具正在膨胀、变形的躯壳,像一位工匠在端详自己锻造的刀剑从淬火池中升起。
“那‘覆世’之名,并非凭空而来。”
“你脚下的这片星域,将亲眼见证那曾被另一个宇宙铭刻过的终末之影——!”
乾月被污染心音包裹住。
左臂的血肉与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暗沉色的、带着生物质感与金属冷光的甲壳如同活物寄生般从乾月体内长出。
迅速增殖、覆盖,棱角狰狞尖锐,化作非人的凶器。
右臂则被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紫黑色能量淤泥彻底吞噬、包裹,如同戴上了一只不断蠕动、滴落着黑暗的异形长手套。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面部,右眼原本妖异的紫眸,被同质的黑泥瞬间覆盖、吞噬!
紧接着,那被覆盖的眼球不自然地、令人毛骨悚然地向外凸起、变形。
仿佛有某种充满恶意的活物在其中挣扎,最终定型为一个散发着不祥红黑光芒的、扭曲的视觉器官!
她的手臂骨骼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反扭到背后,竟硬生生将从背后贯穿胸膛的残响拔了出来,随手扔在一旁,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异物。
之前受伤的伤口处没有继续流血,只有不断蠕动的紫黑色淤泥迅速将其填补、覆盖。
她挣扎着,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半匍匐的姿态站了起来。
左半身是冰冷、狰狞、充满生物科技感的厚重装甲,右半身是涌动不息、散发着浓郁负面情绪的黑泥淤泥。
右眼凸起散发着红黑邪光,左眼则只剩下空洞与死寂的冰蓝。
她佝偻着,微微歪着头,用那只凸起的、充满恶意的右眼和空洞的左眼,死死锁定空中的珩星,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如同野兽警告般的咆哮。
星海-残响,那柄代表着她过去与力量的剑,此刻静静躺在地上,光泽暗淡,仿佛与她再无关联。
属于“乾月”的意识已然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最纯粹的负面情感——痛苦、愤怒、绝望、背叛感、自我憎恶……彻底吞噬并融合后诞生的,只为毁灭自己与“拯救了自己”的伪善仇人而存在的……
扭曲怪物。
余玥的声音从石梯那边传来,比之前更轻:“……阿月……”
那个名字落在晨光中,落在那道正在膨胀的、正在变成怪物的身影上,落在那双已经不再像人的眼睛上。
没有回应。
那个名字像是落在了一片正在下沉的深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珩星悬浮于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具完美的“修剪工具”,那双万年寒冰般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工匠审视成品般的微光。
“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竟然在最后崩溃的阶段尽力遏制住了污染心音。”
“不过也不打紧,虽然不算完整,至少,“胚体”已经成型了。”
“这才是你应有的,最完美的,也是“那条线上”最正确的姿态。”
那只怪物站在晨光中,站在暗紫色与金色的交界处,然后用一种非人的速度冲了出去——
朝着珩星的方向,朝着那道光。
它的咆哮在晨光中持续回荡,像是一段正在被撕裂的时间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