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种更实在的石材的质感。
余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是深灰色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仿佛时间在这片地面流动过的感觉
她抬起头,这是一条走廊,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
两侧的墙壁呈现出一种深蓝色的,看起来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材质,表面有细密的光点在缓慢流动。
走廊的宽度大约能容三个人并肩,高度看不到尽头。
走廊两侧,是无数条流动的时间线投影。
那些投影像是被嵌在墙壁里的屏幕,每一块都呈现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类的城市,有外星的地貌,有正在燃烧的星系,有正在崩塌的空间站。
有些画面在快速播放,像是被按了加速键;有些画面几乎静止,貌似正等待着什么;还有一些画面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变化,像是一帧一帧被拉长的时间。
余玥看着那些投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看到一块投影里,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蓝发女孩正坐在一片沙滩上,身边没有其他人。
她看到另一块投影里,那个女孩正站在一片废墟中央,手里握着剑,背影孤零零的。
那些投影里,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乾月。
但每一个都和她有关。
“别看了。”茉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正在集中精神的紧绷。
“那些投影会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不知不觉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你的时间流速就会和走廊脱节。”
余玥猛地收回目光:“脱节了会怎么样?”
“你会被留在这条走廊里。”
“看起来你还在走,但实际上你已经不在我们的时间线上了。”
“我们走我们的,你走你的,我们永远到不了同一个地方。”
余玥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加快脚步,跟上茉芮和卡奇的步伐。
走廊两侧的投影在他们经过时偶尔会闪烁一下。
但大部分时间,那些投影都在自顾自地流动着。
茉芮走在最前面,她的左手抬在身前,指尖有一层极淡的心音正在持续向外扩散。
那扩散的心音从她指尖向外延伸,覆盖了她们四个人周围大约两米的范围,心音汇聚的每一根线都在细微地震动。
茉芮正在同步四个人身上的时间流速。
“我在锁定我们的时间。”茉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条走廊的时间流速不统一,每走一步都可能进入不同的时间流,如果我们的时间状态不一致,走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卡奇走在茉芮右侧,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但余玥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正在微微颤动。
他也正在持续释放心音。
走廊两侧那些正在流动的时间线投影,偶尔会从墙壁里渗出一层时间流朝他们涌来。
那些东西在接触到卡奇的重力场时会被弹开。
“那些是什么?”风风小声问。
“时间碎片。”卡奇说。
“那些投影里流出的东西,如果碰到你,你会被拖进那个时间线里,再也回不来。”
风风缩了缩肩膀,往余玥身边靠了靠。
“你们这维度监管所……”
“每天上班都这么……惊险吗?”
乾月妈妈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她没有说话,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在看着走廊两侧那些流动的时间线投影。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实体只是以灵魂的形态来的,所以一直看着那些投影但是自身的时间并未受影响。
可能是因为她所处的时间流速不同?
“妈妈?”余玥轻声问。
乾月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一块投影,那是一颗星球,蓝色的,从太空中看去像一颗正在旋转的宝石。
星球表面有海洋,有陆地,有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
“那颗星球……”她轻声说。
“和我创造的那颗,很像。”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等找到月月,我想带她去看一眼。”
走廊越走越深,两侧的投影越来越密。
那些投影不再只是画面的内容,它们开始发出声音。
先是极轻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正在接近。
之后慢慢演变成更清晰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无数条正在同时播放的音频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分辨来源的、持续存在的背景嗡鸣。
余玥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线从某块投影里传出来。
那是她妈妈的声音,很温柔,说:“回来啦?玥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茉芮的声音依旧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点强硬。
“这些是认知滤网的诱导,它会用你最熟悉的声音,让你停下来。”
余玥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跟上去。
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它们像是正在靠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她听到风风的笑声从某块投影里传出来,听到茉芮翻书页时纸页发出的轻响,听到卡奇把饮料罐捏扁时金属发出的声响,听到乾月坐在沙滩上时尾巴扫过沙粒的细微摩擦声。
最后那个声音,让她停住了。
“余玥。”
那个声音很小,是一个人正在很安静地、很疲惫地叫她的名字。
余玥停在走廊中央,脚步钉在原地。
“余玥。”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你来了。”
她转过头。
走廊左侧的一块投影里,乾月坐在一片沙滩上,蓝色的长发被海风吹起来又落下,身后垂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她侧过头看着余玥,那双异色的眼睛中,只有温和。
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余玥,貌似在等她说点什么。
余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她又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投影上,落在乾月身上,落在她那双正在看着自己的眼睛上。
“阿月……”
那个乾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余玥,嘴角还是带着她经常会对余玥做出的,一个淡淡的微笑,感觉就像是……
一个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一个微笑。
她的尾巴在身后垂着,没有晃动。
余玥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块投影的表面。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温热。
乾月真的坐在那里,真的在看着她,真的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叫她的名字。
“余玥。”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晰,带着一丝正在努力维持平静的颤抖:“……别走。”
余玥的手指贴在投影表面,没有收回。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块投影里的乾月身上。
那个乾月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朝她伸出手。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这时,余玥感觉到了一件很不值一提的事。
她体内那颗由乾月妈妈留下的星能种子,正在微微发热。
星能种子有些温热,它正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提醒她:那个投影里的乾月不是真的。
余玥的手指在投影表面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了手。
“……你骗不了我。”她低声说。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块投影,加快脚步朝大部队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再次回头,但她的右手攥得很紧。
走廊两侧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已经不再能让她停下来。
她听到妈妈的声音,听到风风的声音,听到茉芮的声音,听到卡奇的声音,听到乾月的声音。
每一个都像真的,每一个都在叫她的名字。
但她没有再停。
茉芮走在她前方大约五步的位置,碧绿色的心音从她指尖持续扩散。
她也在承受那些声音,那些从投影里渗出来的、来自监管所记忆库的、属于她的过去。
她看到自己穿着监管所长袍站在高塔上,看到自己执行任务时冰冷的侧脸。
那些画面持续地从她意识边缘流过。
她用心音构筑的信号线保持着稳定的频率,她正用自己整个身体在维持着一个正在被持续冲击的结构。
卡奇跟在茉芮侧面,他的重力场在走廊两侧持续扩张,把那些试图靠近的时间碎片不断推开。
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是余玥注意到他的双手已经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正握着拳。
而握拳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收紧。
“前面有东西。”风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道。
“我感觉到了……前面有一面“投影墙”。”
茉芮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走廊的尽头是立着一个巨大的投影做成的一堵墙。
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走廊顶部,宽度覆盖了整条通路。
投影屏幕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出走廊两侧那些正在流动的时间线投影。
但投影里的画面,和走廊里的画面不完全一样。
里面映着的,是他们五个人的过去。
茉芮站在镜子前,碧绿的眼眸落在那幅画面上,没有再移动。
画里是她,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坐在一间小小的、堆满了案卷的房间里。
那间房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一半的植物,桌上有杯冒着热气的草本冲泡物。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字,姿态安闲,像是一个正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的人。
那是她原本的生活。
一间开在原宇宙里的侦探事务所,没有监管所,没有维度行者,没有那些被抹去的时间线。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魔法使,在等待客人上门,处理些找人找物的委托。
茉芮站在那块镜子前,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她没有离开原宇宙,没有认识乾月,没有加入维度监管所,没有背负那些她后来背负的重量。
她开口了:“……如果我没有离开那里。”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看着那个投影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卡奇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镜子中,画面里是他,瘦高的身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竞技场中央,脚下是碎裂的地面,周围是正在欢呼的观众。
他手里握着那罐已经喝空的饮料,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不用考虑任何人的轻松。
他赢了。
他站在他赢下的每一场比赛的顶点,不需要为任何人担心,不需要保护任何人。
卡奇看着那个自己,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嗐……那个我,活得挺爽的。”
他同样没有再说更多。
风风也看到了她自己的画面。
最开始,她看到的是一段日常。
她和余玥在宿舍里,余玥趴在桌上刷手机,她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那个画面很熟悉,熟悉到她几乎以为那就是她正在经历的生活。
但仔细看的话,那个余玥的肩膀上没有那层极淡的蓝色光晕,说话的声音里没有“阿月”的存在,余玥有时候也不会自言自语的吐槽或者说话。
那个余玥,身边没有乾月。
风风看着那个画面,感觉到胸口有些喘不上气。
然后画面变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沙地。
天空是琥珀色的,周围是持续存在的、柔和的光线从不知名的方向洒下来。
一座城立在沙地中央,城墙不高,但很结实,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几行字。
城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打水,有人坐在墙根下用石子画着什么东西。
城门口,一个穿着大衣的狐耳女人正站在那里,黄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远方。
那是风见,那是砂栖。
画面里,砂栖完好无损。
城墙没有碎裂,水井没有干涸,街道上没有灰白色的粉末。
风见站在城门口,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午后一样,正在巡视她的城。
但这座城里,从来没有来过那个蓝发的旅人。
风风看着那个画面,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她能感觉到那幅画面正在告诉她一件事。
如果那个蓝发的旅人从来没有路过砂栖,或者说……根本没存在过。
砂栖就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运转下去。
风见会一直活着,守着她那座城,看着那颗橙矮星每天按时升起,按时落下。
风风的眼眶开始泛红,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完好的、没有被毁灭的砂栖,看着那个还活着的风见。
她的手在衣摆上攥紧。
紧接着,一丝感觉像是被风拂过的触感,从她的眼角蔓延开来。
那是风见留给她的心音在回应她。
风风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沙粒般的画面正在她意识深处涌上来。
她继承了风见的能力,能在无数条可能性中,看到那条“真正会发生”的路径。
她睁开眼,那只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
她看到的画面变了。
砂栖完好的画面旁边,浮现出一条细碎的光线,像是一条正在延伸的路径,指向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如果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一切,每个人的过去还是会被毁灭;而如果他们停下来,乾月就会不存在,他们也不会存在于这条时间线。
风风眼中那层金色的光从她瞳孔中褪去,像是被风吹散的细沙。
她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余玥站在投影前。
她看着镜面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独自走在校园里的自己。
那个她没有蓝色的声音在意识里说话,没有人在她摔下车的时候附身保护她,没有人在她脑袋里和自己聊天、吐槽、打游戏,没有人和她抢最大的那颗草莓,没有人在沙滩上坐在她旁边一起看海。
那个她活得很平静,很安全,很“正常”。
镜面里那个她也看着余玥,像是在问她:“你真的要放弃这样的生活吗?”
余玥看着那个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个世界的我,也许活得更轻松。”
她停了一下。
“但我选择的路,虽然不轻松。”
“可是,在这条路上,我遇到了阿月。”
“虽然她一开始说话总是冷冰冰的,虽然她第一次见面就说要杀了我,虽然她总是嫌弃我吃太多糖。”
“但她,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那个世界没有阿月,我活得很轻松,但我不会感到‘快乐’。”
“因为最让我开心的,不是‘没有烦恼’,是‘有她’。”
“这是一个,因她而在的故事。”
镜面里那个余玥看着她,没有回答。
余玥说完那番话之后,投影出现了一道裂纹,身后的长廊也颤抖着裂出了裂纹,但裂纹停住了。
余玥的力量不足以让它完全碎裂,她需要有人帮她“指出”那条真正的路。
这时候,风风走到镜子前,她闭上眼,那层金色的光从她瞳孔中亮起。她说:
“我看到了……这些也不过是虚假的“如果”,这些是已经被剪掉的废弃时间线的虚假如果。”
“就算阿月真的不存在,这一切也都被锚定了。”
“风见让我看到的,就是这条路。”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那面已经出现裂纹的镜面。
那层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入,和余玥产生的裂纹汇合在一起。
那道裂纹的边缘泛着极淡的蓝色光,裂纹逐渐扩展,从中心向四周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然后那层灰白色的镜面从裂纹处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剥落,像是在剥落一层覆盖了很久的、已经干涸的壳。
灰白色的碎片落在他们脚下的石材地面上,发出一阵极轻的、如同枯叶碎裂般的声响。
镜面消失之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深蓝色的,和走廊墙壁同色,门缝处没有任何光源,像是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
茉芮看着那扇门,微微愣了一下:“……认知滤网被击穿了。”
“果然,还是得靠你们这样的“人类的魔法”啊。”茉芮朝两人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这扇门,原本是通往核心区的路。”
卡奇走到她旁边:“虽然做维度行者的时候没见过这玩意儿,但既然它挡在我们面前,那它就是在等我们”
卡奇推开那扇门。
门内是一片更暗的空间,走廊的深蓝色在这里不再流动了。
但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能看到一丝正在跳动的、带着温度的蓝光。
微弱而稳定,像是一颗正在远处等待的星星。
茉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里面有东西。”
“能量反应是……被污染的心音,很浓。”
卡奇站在她旁边,已经摆出了随时可以展开重力场的姿势:“是傻鱼吗?”
“……不确定。”茉芮说。
余玥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她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带着温度,带着畸形,带着正在燃烧的愤怒。
那感觉她见过,她曾在海北的沙滩上看到过。
乾月妈妈走到她身边,蓝发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她看着余玥,说了一句话:“不管里面是什么,记住你为什么走到这里。”
余玥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迈步走入了那片黑暗。
身后,茉芮和卡奇也跟了上来,风风在最后,她在那扇深蓝色的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已经碎裂的镜子。
镜面碎片散落在石面上,边缘泛着蓝光,化成了缓缓熄灭的星光。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跟上了队伍。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把那片被击穿的认知滤网和碎裂的镜面都留在了走廊尽头。
黑暗正在深处等着她们,带着温度的蓝光正在缓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