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身后合拢的时候,余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向内收拢般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一个不能回头的旅途,而她也不想回头。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
脚下是某种如同被压平的光线般的东西,踩上去有极轻的弹性,像是踏在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薄膜上。
四周弥漫着一种灰白色的光,像是空气本身在发光,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空间里。
远处看不到任何墙壁或穹顶,只有无尽的、被灰白色光填充的平面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们站在这里,像站在一片被凝固的光里。
乾月妈妈站在队伍中,蓝发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她的身形依然不实,只是还算站的很稳。
她抬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光,目光带着一种第一次走进陌生之地时的安静。
她轻声说了一句:“这里就是……维度监管所吗?”
茉芮转过头看她。
“我没见过监管所。”乾月妈妈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
“我只听茉芮和卡奇说过它存在,知道它在所有时间线之外,知道它是我女儿被带走的地方。”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这里。”
茉芮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里也只是门口呢。”
“我来带路。”
她转身,站在队伍最前方,碧绿的眼眸缓慢地扫过四周。
卡奇站在她右侧,双手插在口袋里,灰黑色的眼眸落在那片灰白色的光尽头。
他的肩膀比平时更紧一些。
“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茉芮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
“监管所本身就不在正常时间线里,它在所有时间线的夹缝中。”
“所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换取空间。”
“所以如果我们走错方向,或者说找不到正确的路,我们就会一直被困在这层‘夹缝’里,永远走不到头。”卡奇接了一句,像是在重复一段他已经烂熟于心的规则。
风风吞了一口口水:“那、那怎么找到正确的路?”
茉芮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落向前方。
在用视线丈量这一段她已经走过很多次,但此刻必须以不同身份重新走过的路。
“监管所的门,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这是被‘时间权限’定义的门。”她开口了。
“没有权限,物理攻击或能量攻击都会被时间逆流或时间加速抵消。”
“那堵墙会吃掉所有进攻,所以打不进去。”
“而且珩星多半也会拿东西挡我们的路。”
“那我们有权限吗?”风风问。
“我们曾经有。”茉芮说。
“现在被收回了大半,但我知道该怎么走,我知道规则,知道门在哪里,知道哪些路是死路。”
卡奇接了一句:“我们是被逐出的人,但我们在这座建筑里走过太多路。”
乾月妈妈安静地跟在茉芮和卡奇身后,她看着茉芮的背影,看着卡奇垂在身侧的指尖,看着他们走进这片灰白色光的姿态。
那是两个曾经待在这里的人,正在以不属于这里的身份,重新走回这座建筑。
茉芮迈出了第一步,卡奇跟在她侧面,乾月妈妈走在她另一侧,余玥和风风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两分钟,他们终于看到了那道“门”。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他们头顶上方极高的位置、宽度覆盖了整条通路的镜子,镜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反射着灰白色的光。
镜子里映着他们五个人的身影,但又不只是他们。
余玥看到自己站在镜面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蓝色齐肩短发,和自己一模一样。
但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蓝发,长及腰际,身后垂着一条蓬松的尾巴,头顶有一对狐耳,身后有一条狐狸尾巴。
正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镜子里,乾月站在她旁边,是那个和她一起生活了半年左右,一起经历过各种事,最后在沙滩上一起看过海的乾月。
余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乾月妈妈也看到了镜面里的画面。
她看着那个站在余玥旁边的蓝发少女,那个长着狐耳和尾巴的、和她有着相同血脉的孩子,目光安静地停留了很久。
“……她还记得自己该是什么样子。”她轻声说。
“她还没有完全消失。”
茉芮站在镜面前,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看着镜面里那个穿着监管所制服的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道门会读取你生命中最深层的记忆片段。”
“从你出生开始,到你最近经历过的最重要的事,它会在那片刻之间完成对你的全部扫描,然后判定你是否属于一条‘有效时间线’。”
“如果没有锚定在正确时间线上,它就不会让你通过。”卡奇接了一句。
“那我们当中如果有人被判定为‘无效’呢?”风风问。
“那她就只能留在这里。”茉芮说。
“监管所不会因为‘你想进去’就让你进去。”
“它只认时间线锚定,不认意愿。”
风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走过这面镜子。
茉芮站在镜面前,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镜面。
镜面发出一圈极轻的涟漪,像水面被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指尖停在那里,没有穿过去,也没有被反弹。
片刻后她收回手,镜面恢复了平静。
“我能过。”她说,声音不高。
“我可以站在这里,因为我曾经做过维度行者。”
卡奇也走了上去,他的手没有触碰镜面,只是站在它面前,让它扫描自己。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我也能过。”
“那我和风风呢?”余玥问。
茉芮看向她:“你身上有姨留下的心音,那是被这颗星球锚定过的意志。”
“你只需要站到它面前,让它看到那些真实的记忆。”
乾月妈妈站在旁边,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面里映出的五个人的身影。
余玥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她走到镜面前,站在那面光滑的、反射着灰白色光的镜面前。
镜面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她也在看着她,只是她旁边那个蓝发的身影没有消失。
她依然站在那里,和余玥并肩,像是一个不曾离开过的人。
余玥站在镜子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镜面内部向外延展,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触丝正在缓慢地包围她,读取她。
她闭上眼。
首先是她的家。
昏黄的灯光,客厅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橘子,妈妈正在厨房炒菜,声音从锅里传来,带着油烟的滋滋声。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纸张被风吹起一角,他随手按住,没有抬头。
紧接着是学校。
走廊里有人撞到她,她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摔出去。
风风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扶住她,嘴里喊着“玥玥你没事吧”。
画面一转,是那条街道。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蓝光坠落,坑洞里站着一个持剑的少女。
又想起那个早晨。
她听到脑海里的声音——“我要杀了你。”
还有那盘草莓。
最大的那颗被她抢走,阿月在意识里哼了一声,尾巴尖却晃了一下。
然后是那扇窗户。
暖黄色的灯从屋里里面照出来,自己站在门口说“回来啦?快去洗手,等下吃饭了”。
最后是那片海。
乾月坐在她旁边,尾巴在沙地上微微蜷着,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过她,带着温度地流过她的感知。
灰白色的光在她周围无声地旋转,像是在确认这些记忆的真实性。
然后——它们消散了。
镜面里,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她依然站在那里。
她旁边的乾月也还在。
然后余玥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那个在沙滩上对她说话时的声音,安静而温和:“……你来了。”
镜子开始裂开。
从镜面中心,一道细长的裂纹缓慢地向外蔓延。
镜面消失之后,门出现了。
那是一个通道,通道不长,大约二十步。
通道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门静立在那里——
银灰色的金属表面,门缝处没有任何光源。
茉芮站在通道入口,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以前我走这条路的时候,走的都是另一扇门。”
“这扇门,我还从来没来过。”
卡奇站在她旁边:“因为那是给‘特殊目标’留的门。”
“嗯。”茉芮没有再多说。
乾月妈妈只是站在通道入口,看着那扇银灰色的门。
那是她女儿被关押的方向。
她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脚落在通道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余玥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的那道蓝色背影正在走向那扇银灰色的门。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她走得很稳,像是用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依然能走,依然能走到她女儿身边。
余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块镜面碎片,边缘泛着蓝光,像是一颗正在呼吸的星星。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
她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吧。”
四个人走入了那条通道。
乾月妈妈走在最前面,茉芮和卡奇并肩,风风在余玥旁边。
那扇银灰色的门在她们靠近时无声地开启,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门内,是另一片空间。
更暗,更冷,空气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人呼吸过的、沉淀了太久的寂静。
余玥站在门口,看着前方那片暗色空间。她能感觉到乾月妈妈站在她身边,她的身形已经不完整了,但她的目光依然清晰。
她停住脚步,轻声说了一句:“阿月,我和妈妈一起来了。”
说着,她迈步走入了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