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出了档案室。
余玥站在门口,看着前方那片开阔的空间。
周围的空间依旧只有一片被灰白色光覆盖的平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空气中漂浮着几道正在缓慢旋转的巨大轮廓,她看到了三道影子。
第一道悬浮在正前方,那是一颗长着无数只眼睛的球体,表面每一只眼睛都在缓慢地转动,那些眼睛在同时注视着不同的方向。
第二道影子在左侧,那是一面正在不断变化的、没有固定形态的光幕,表面流淌着各种颜色的光芒。
第三道在右侧,那是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没有任何特征的暗色空洞,边缘处有灰白色的光在明灭不定。
茉芮停下脚步,碧绿的眼眸扫过那三道轮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全知者,纠正者,回收者。”
卡奇站在她旁边,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监管所的标准安保程序。”
“它们不是生物。”茉芮说。
“嗯——算一种是概念体,珩星用时间权能制造出来的‘防火墙’,专门用来拦截没有权限的闯入者。”
“你们以前见过它们?”风风问。
“见过。”卡奇说。
“但那时候我们是维度行者,它们不会拦我们。”
“现在我们是闯入者了,它们就会拦我们咯——”
“概,概念体吗?听着就很有机制啊,这怎么打?”余玥问。
茉芮沉默了片刻:“打不了。物理攻击和能量攻击都会被它们吸收。”
“全知者能看见所有可能性,预判你的每一步;纠正者会模仿你的攻击方式,用你的招数打回来;回收者会把你拖入废弃时间线,让你永远回不来。”
她顿了一下:“只能从概念层面破解。”
“什么意思?”风风问。
“它们是基于规则运转的,规则不是用来打破的,是用来利用的。”茉芮说。
“全知者能预判一切,但它无法预判‘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的行为。”
“纠正者能模仿已发生过的攻击,但它无法模仿从未存在过的构想。”
“回收者能拖你入废弃时间线,但如果你主动走进去,它的功能就变成了‘送你进去’。”
她说完这句话,看向卡奇:“卡奇,你先来。全知者。”
卡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走向全知者的步伐,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节奏。
像是在走路,又像是在想事。
“来吧,也该活动活动了。”
全知者悬浮在空间中央,表面那些眼睛在他靠近的时候同时转了过来。
它能看到自己的每一步。
全知者能看到所有时间线上的可能性,所以它能预判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抬手,它会提前闪避;他移步,它会提前调整位置;他蓄力,它会提前展开防御。
卡奇站在它面前大约十五步的位置,停下了。
他没有立刻攻击,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吹起了口哨。
像是一个正在等公交的人。
他看着全知者,全知者也在看着他。
“你能看到我的下一步。”卡奇开口了,正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那你能看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全知者没有回答,但它的表面那些眼睛同时转了一下,像是在处理这个问题。
“是的,我知道你能看到我在想什么但是我想的是你能看到我在想什么但是我想的是你能看到我在想什么。”
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起绕口令了。
卡奇继续站着,没有动作,他在等。
全知者的预判是基于“行动”的,它能看到他未来会做什么。
但如果他现在什么也不做,它就只能“预测他什么都不做”的路径。
卡奇继续站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
全知者的表面那些眼睛开始转动得更慢了,它正在处理“目标未执行任何行为”这个信息。
然后卡奇动了。
他抬手,凝聚出一枚重力弹,射了出去。
全知者的防御已经提前展开,重力弹被光幕弹开,无声地滑落。
卡奇又射了一枚,被弹开,第三枚,第四枚——每一枚都被精准地弹开了。
但卡奇没有停,他继续射,继续被弹开,继续射,继续被弹开。
他的动作开始变快,密度开始增加。
重力弹从一枚接一枚变成了同时射出数枚,从不同角度,不同轨迹。
全知者的防御也开始变得更密集,它的表面那些眼睛开始同时处理多个弹道的预测。
每一枚重力弹的路径它都能看到,每一枚它都能提前拦截。
但卡奇射击的速度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他正在用不停的给全知者持续输入信息。
全知者没有“疲惫”这个概念,但它的信息处理带宽是有限的。
当卡奇同时射出十枚、十五枚、二十枚不同角度的重力弹时,全知者需要同时展开对应数量的防御节点。
它做到了。
但卡奇正在用它自己的特性对抗它。
全知者的预判能力让它必须看到所有可能性,而卡奇正在制造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的“可能性”。
每一枚发射出去的重力弹,都是一种可能性。
最后卡奇停手了,他不再射重力弹了。
全知者的防御节点开始收缩,准备进入下一轮预判。
“谁和你说了,重力弹在发射出去被挡住或者避开就不会有威胁了。”
卡奇没有给它那个空窗期。
他踏前一步,发射了最后一枚重力弹,以一种全知者已经“确认”过的方式。
那一枚重力弹的轨迹它已经看到了,它已经展开了对应的防御。
那枚弹飞出去,被弹开。
但在弹开的一瞬间,之前被挡住已经被反射到各个角落的重力弹开始从不同角度发散重力。
那枚被弹开的重力弹在接触光幕的刹那被其他重力弹的重力扯开分裂成了一堆更小的碎片,在房间内到处被吸引弹射改变了方向,从侧后方绕了过去。
多数碎片被挡了下来,但是实在是碎的太多像沙粒一样,且房间中还有到处分布的重力波,有一粒碎片穿过了防御,它命中了全知者的一只眼睛,打断了它的观察。
全知者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野,它的预测模型出现了极小的误差,小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卡奇抓住了那个误差。
他第二次踏前,重力场在脚底炸开,整个人弹射出去。
全知者试图重新构建防御,但卡奇已经穿过了它那层短暂的观测空窗,出现在它的核心下方。
全知者的表面那些眼睛同时转向他,想要重新锁定。
但在它们确认他位置的一瞬间,卡奇已经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计划的动作。
他没有按预期继续攻击,而是向侧面横移了一步,像是要撤退。
全知者的预判看到“撤退”,它的防御开始转向后方。
但卡奇没有撤退,他在横移之后突然变向,朝全知者的核心撞去。
重力场在接触核心的瞬间全部释放,他直接把整个重力全部施加压在了核心上。
全知者的核心在那片重力场中开始坍缩。
它的表面那些眼睛像是被压碎的玻璃珠一样剥落、碎裂、瓦解。
全知者消失了。
卡奇站在原地,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刚才那枚分裂的重力弹消耗了他一些心音,但也只是一些罢了。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回队伍。
茉芮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射了那么多发重力弹,就是为了让它建立一套预测模型。”
“是咯。”卡奇说。
“它预测得越准,就越信任自己的预测。”
“当它信任到以为我已经没有别的招数时,我就用它在那个模型里‘看到过’的方式从它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打进去。”
“说到底还是个人工智能啊,珩星那老一套,早该换了。”
茉芮点了点头。
风风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咽了一口口水:“你刚才像是……在跟一个电脑下棋,然后把电脑骗过机了。”
“差不多。”卡奇说。
“全知者是程序,程序不是用来打破的,是用来绕过的。”
他走到队伍后方,没有再多说。
“纠正者,就交给我吧。”茉芮走向了纠正者。
纠正者悬浮在空间左侧,表面流淌着各种颜色的光芒。
茉芮走到它面前,没有立刻攻击。
纠正者在她靠近时开始变形。
它的表面流淌着各种颜色的光芒,它就像一面正在不断读取周围信息的镜子。
当茉芮站定在它面前时,纠正者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
它的表面那些流动的光芒迅速收缩、凝聚、塑形。
片刻后,一个身影站在了茉芮面前。
金发,碧眼,猫耳,那张脸和茉芮一模一样。
那个“纠正者”变成了茉芮的形态,从镜面中走了出来,站在她面前不到十步的位置。
茉芮看着那个“自己”,没有说话。
纠正者·茉芮也看着她。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和茉芮完全一样,但那种眼神里没有温度。
它只是在“观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模仿是否足够精确。
“模仿得很像。”茉芮说完,茉芮抬起了手。
纠正者没有回答,同一时间它也抬手了。
和茉芮一模一样的动作。
茉芮没有急着攻击。
她站在那里,感受着纠正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完全同步,完全镜像。
她意识到,这场战斗将是她成为魔法使以来,第一场真正的“对等”之战。
“那让我看看,你能不能跟上这一下。”说完,茉芮抬起双手,缓缓悬浮在天上。
她十指交叉,掌心相对,像是正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在她的指尖周围扭曲,空气中浮现出细密的、如同静电般的裂痕。
“——星坠。”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个词落地的瞬间,整个空间轰然震颤。
她指尖凝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高密度光球,呈现出一种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使用过的、带着灼热橘红色边缘的深紫色核心,内部有某种正在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结构。
那枚光球脱离她指尖的瞬间,像是一颗被释放的微型太阳,带着足以熔穿合金的高温,以极高的速度射向纠正者。
纠正者的释放速度和威力几乎同步,它站在地上射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星坠”。
两枚光球在空间中央相撞,它们只是无声地湮灭,在接触点留下一个短暂的真空空洞。
茉芮没有停顿,她的第二击——“霜蚀”。
她指尖亮起一层极寒的银白色光芒,周围的空气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她释放的是一道极低温的射线,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出现了细碎的裂痕,像是被冻脆了的玻璃。
纠正者同样释放“霜蚀”,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射线形态,同样的空间裂痕。
两道射线在相撞的瞬间,空气中爆开一层白雾,热浪和寒意交替撕扯着周围的时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印记。
茉芮没有停,她第三击——“雷渊”。
她双手合拢,指尖之间凝聚出一道深紫色的雷光,那道雷光在她手中翻卷、加速、膨胀。
她向前一推,雷光以撕裂空气的速度冲出,沿途的空间发出如同玻璃被碾碎般的声响。
纠正者同步释放了同样的“雷渊”,同样的深紫色,同样的撕裂速度。
两道雷光在空间中碰撞、纠缠、撕咬,如同两条正在互咬的巨龙,在碰撞点持续产生着正在膨胀的高压电光。
灰白色的地面上出现了数道细长的、焦黑的裂痕。
第四击——“岩砦”。
茉芮脚踩地面,以她为中心的地面向上隆起,凝结成一道巨大的石壁,带着浓重的土黄色,像是一座从地面拔起的高墙。
纠正者同时踩地,同样的石壁从它脚下隆起。
两道石壁在空间中相撞,土石崩裂,碎屑四散。
茉芮在石壁碎裂的瞬间改变结构,那些碎屑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变成无数枚尖利的石刃,如同暴雨般射向纠正者。
纠正者同步完成同样的操作,两片石刃雨在半空中交错碰撞,叮叮当当的声响持续了数秒,然后一同崩碎。
结界外——
余玥张着嘴望着空间内和平时温温柔柔对着自己微笑,就算用起魔法也都是“绿色”相关的柔弱色的魔法使。
风风甚至都躲到卡奇后边了,乾月妈妈安静的站着看着。
“我说,茉芮原来藏的这么深吗……好可怕的魔法……”余玥偏过头对着卡奇问。
卡奇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是之前因为在地球上不方便用全力,但到这里后自己可以用全力,也可以看到茉芮用全力的爽感。
“那倒也不是,以前她也会用这种魔法教训我跟傻鱼的。”
“那时候我和傻鱼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之后还得靠傻鱼帮忙治疗呢。”
风风抬头看着卡奇∶“你跟阿月你们俩……身体是真好啊。”
视角回到战场这边——
第五击——“岚风”。
茉芮抬手指向纠正者头顶,一道高速旋转的气旋凝聚成形,带着极白的风刃。
纠正者同步释放同样的岚风,两道气旋在空中交错,撕扯着彼此,形成一圈正在向四周扩张的风压涟漪。
战斗持续着。
茉芮没有一次停下,纠正者也没有一次落后。
她们的攻击从元素属性的基础爆发延伸到结构重组,从简单的能量弹升级到多层叠加的高阶阵列,每一次变招,纠正者都能在完全同步的读速和威力下完成复制。
茉芮开始感受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压力。
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打不过”。
而是来自“完全对等”。
她释放什么,对方就释放什么,她用什么速度,对方就用什么速度,她改变结构,对方就同步改变结构。
她像是一面镜子的正反两面,无论她从哪个方向发力,她面对的永远是“自己”。
茉芮没有退,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更快,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纠正者,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开始闪起了亮光。
“大魔法对轰……”她低声说了一句。
“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开始构筑一个她从未完整释放过的、只存在于她理论笔记中的阵列——“星海崩落”。
那个阵列的结构极其复杂,由三层独立的魔法环叠加而成,每一层都是一个完整的高阶魔法,三层相互独立又相互依托,像是一颗正在分裂的恒星,正在从内部向外爆裂。
纠正者开始同步构筑。
它的表面那些色彩开始剧烈闪烁,像是正在同时处理三个独立的高阶魔法结构。
它的释放速度和威力依然和茉芮保持同步,它做到了三层同时构筑、同时释放。
两片“星海崩落”在空间中央相遇,像两片正在对撞的星海。
那场碰撞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极低的来自空间深处的嗡鸣。
灰白色的空间在碰撞点出现了数道正在向外蔓延的裂纹。
茉芮感觉到了,纠正者的那一击,和她完全一样。
但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个极短的间隙。
纠正者释放完大魔法之后,大约有极其短暂的“回充”时间。
像是它需要处理完三层结构的完全同步之后,才能重新开始下一轮释放。
茉芮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她没有等待下一次对轰。
“你的复制很完美。”茉芮说,“你能复制我每一个已完成的魔法,结构、轨迹、强度,一模一样。”
纠正者·茉芮的表面流淌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但你知道吗,我最近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待了一阵子。”茉芮的声音像是在聊天。
“那里的人有一种很有意思的魔法——”
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个极小的、看似毫无威胁的碧绿色光点。
“一个魔法师,如果只是施放先辈已创造的魔法,那就只是一个复读机。”
“但一个魔法使,如果她能在战斗中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从未存在的构想,那么,那才是魔法的顶点。”
茉芮没有继续攻击,她停下来,看着纠正者。
她构筑了一个全新的阵列,这是“来自人类世界”的结构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开始画图,她用指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
纠正者模仿了她的动作,也在自己面前画了一个同样的圆圈。
茉芮又在圆圈里画了一道线,纠正者也画了一道线。
茉芮在线的旁边画了一个点,纠正者也画了一个点。
茉芮画完之后,看着那个图,说了一句和战斗完全无关的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纠正者表面那些色彩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处理“这是一道问题”。
茉芮说:“这是我在人类社会里学过的一道数学题。它叫‘圆周率’。”
“我学了半年左右,还没有完全背下来。”
“它是一个无限不循环的小数,我没办法告诉你它最后一位是什么。”
“因为根本就没有最后一位。”
纠正者·茉芮表面那些色彩开始剧烈闪烁。
它试图模仿那个“圆周率”,它开始复写茉芮画的那个圆圈,那根线,那个点,然后继续往下画。
它画了更多圈,更多线,更多点,它在试图完成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东西。
它在模仿一个“无限不循环”的结构,它试图复制一个没有终点的概念。
它的系统在处理那个结构时开始出现错误。
因为它只能模仿“已发生过的”东西,而圆周率是一个永远在发生、永远不会结束的概念。
它无法停止模仿,因为它找不到那个“终点”。
纠正者的表面开始剧烈闪烁,像是正在处理一个过载的进程。
它还在画,还在模仿,还在试图完成那个不存在的终点。
它无法停下来,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茉芮站在它面前,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纠正者正在那团彩色光芒中不断地画圆、画线、画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纠正者只能模仿已发生过的攻击。”茉芮说。
“但它无法模仿‘永远在发生’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个全新的魔法阵列,一个纠正者从未见过、从未记录过的组合方式。
“而我自己呢,我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总是会学到一些,你们这帮老古董没见过的东西。”
她把那个阵列推了出去。
纠正者的表面在接触那个阵列的瞬间开始碎裂,被一种它无法复制、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力量从内部瓦解。
纠正者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茉芮站在原地,呼吸平稳,但她的右手正在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层正在消退的碧绿色光芒,轻声说了一句:
“人类的魔法,很神奇吧。”
她转身,走回队伍,经过卡奇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圆周率’……是认真的?”
“认真的。”茉芮说。
“我确实背不完。”
“那它就不会被模仿完?”
“不会。”茉芮说。
“只要没有人能结出最后一位,它就永远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东西。”
“纠正者能看到我已经画过的部分,但它看不到那个‘还在继续’的未来。”
卡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比全知者还阴险……天才。”
“谢谢。”
风风站在旁边,看着她,又看了看卡奇,说了一句:“你们俩,一个是给电脑下棋下到死机,一个是给电脑喂了一个永远算不完的数学题。”
余玥站出来,看向第三道轮廓——那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没有任何特征的暗色空洞,边缘处有灰白色的光在明灭不定。
“最后一个,我去。”她说。
茉芮看向她:“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回收者。它会把人拖入废弃时间线,让你永远回不来。”
“你打算怎么做?”
余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团暗色空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它想拖我进去,那我就走进去。”
茉芮没有反对,她走到余玥身旁,抬起手,指尖在余玥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枚极细的碧绿色光丝从她指尖渗入余玥的外套,隐没在衣料下。
“我在你身上留了根信号线。”茉芮说。
“它不是路,只是线。”
“你走进去了,我在外面拉你回来。”
“你拉得到吗?”余玥问。
“不确定。”茉芮说。
“废弃区的边界很厚,信号线能穿过去多少,取决于你走到多深,如果你走到太深的地方,那根线断了,我就拉不回来了。”
余玥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团暗色空洞,深吸了一口气:“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她迈步,朝回收者走去。
回收者在她的靠近过程中开始旋转得更快,边缘的灰白色光像是正在张开一层正在扩张的膜。
那层膜覆盖在余玥面前时,她感觉到了一阵吸力。
她没有反抗,踏入了那层膜中。
周围的画面在一瞬间发生了剧变,灰白色的空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她熟悉的场景:校园的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灰色的地面上,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转着。
余玥站在那条走廊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蓝色齐肩短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伤痕,没有沙粒,没有血迹。
她知道这里是哪。
这是那个“没有乾月”的世界,在时间回廊里,她见过它。
但她只是在墙外看着它,隔着那层投影的玻璃,看了几秒,然后拒绝它。
现在,她站在里面了。
她沿着走廊向前走,经过教室,经过图书馆,经过操场。
她看到那个“没有乾月的自己”坐在教室里听课,趴在桌上刷手机,和同学笑着说话。
那个她活得很平静,很安全,很“正常”。
余玥在那个自己面前停下了,那个她也抬起头,看着她。
她们面对面站着,像是照镜子,又像是隔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在相望。
“你活了十九年。”余玥说。
“没有阿月,没有茉芮,没有卡奇。”
“你活得很平静,很安全。”
“不会有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不会有人告诉你‘我要杀了你’,不会有人让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事。”
“你也不用去什么维度监管所,不用和什么概念守卫打架,不用在废弃时间线里找一颗星星。”
那个她看着她,没有回答。
余玥停了一下:“但你不知道,在沙滩上有一个和你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陪你一起看海是什么感觉。”
“你不知道,那个人第一次吃到糖醋排骨的时候,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你有多想笑。”
“你不知道,那个人人,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她会在你走神的时候,帮你把尾巴摆到一个拍照好看的位置。”
“你不知道,‘活着真好’这句话,是那个人教会你的。”
她走上前,轻轻抱了一下那个自己。
那个身体是温热的,带着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属于“平静”的温度。
但她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住一个她没有来得及拥有的人生。
“谢谢你替我活着。”她说,声音很低。
“你把那些日子过得很稳,让我知道,就算没有那些经历,我也会好好的。”
“这样就足够了。”
“我还是选了那条路,那条有阿月的路,我会替你把那条路走完的。”
她松开手。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从她肩膀处传来的牵引力——
那是茉芮的信号线。
那根线正在外部拉动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拽。
她没有犹豫,她转身,朝那层正在收缩的灰白色边界走去。
她走得很快,那根信号线在拉动她,她自己也踏着步伐。
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不会停留在这个地方。
余玥,还要继续前进。
在走到边界边缘时,她的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粒极小的、落在走廊角落里的星屑,边缘泛着蓝光
她低头看着它,脚步顿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那粒星屑捡起来,握在掌心里,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那粒星屑里,有一丝极淡的、被时间浸泡过的、很旧很旧的气息。
那种气息她以前没有接触过,但她就是认出来了。
那是乾月的气息,不是“现在的乾月”,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乾月。
久到乾月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
那粒星屑像是来自一条被剪除的时间线,一段被抹掉的过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坐标。
它在废弃区里漂流了很久。
落在这条时间线里,在余玥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刻,被她捡到了。
她握紧那粒星屑,继续向前走。
边界在她面前合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拉力。
茉芮的信号线收紧,把她的身体从即将封死的缝隙中拽了出来。
她踏回灰白色的地面上,脚踩在实地上,呼吸急促。
废弃区在她身后彻底合拢了,它封死了,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再打开的盒子。
回收者的表面闪烁了一下,像是正在处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变量。
它送进去的人,被拉出来了。
回收者消失了,它无法处理“有人从外部拉走”这个可能性。
余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星屑。
那粒星屑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很遥远的心跳。
茉芮站在她旁边,碧绿的眼眸看着她,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那粒星屑是什么。
她只是确认了一下余玥没事,然后说:“出来就好。”
余玥把那粒星屑放进口袋,没有多说。
她握着它,握着一枚证明。
证明乾月曾经存在过,证明她的原宇宙曾经存在过,证明它们在废弃区里被剪除了,但还留着一粒星屑,被她带了出来。
“走吧。”茉芮说。
“前面应该就是核心区了。”
她们转过身,朝那片灰白色空间的深处走去。
身后,三道概念守卫的位置已经彻底空了,全知者的碎片,纠正者的残影,回收者的暗色洞,都已经消散了。
前方,一道被污染的心音正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缓慢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