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空间骤然开阔,整片空间被一层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紫色物质覆盖。
它们贴附在地面、墙壁、甚至空气本身之上,像是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黑泥。
那些黑泥的表面有极其微弱的暗光在流动,偶尔鼓起一个气泡,然后破裂,释放出一缕淡紫色的雾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污染心音本身在持续向外辐射。
余玥踏进这片空间的瞬间,就感觉到了。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胸口发闷,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体内的星能种子在自发地抵抗,但那个抵抗太微弱了。
风风比她更严重。她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晃了一下,脸色发白,双手攥紧了衣摆。
她从风见那获得的心音感知太敏锐了,在这片污染空间里,她听到的噪音比谁都大。
“别离我太远。”
乾月妈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的身形已经薄得快要看不见了,但她周围有一层几乎透明的光晕。
那是她残存的星衍正在勉强隔绝污染心音的侵蚀。
余玥和风风靠到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
那种湿冷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但仍然有一层薄膜贴在皮肤上。
茉芮和卡奇站在更前面的位置。
茉芮的指尖的心音在持续闪烁,一层魔法正覆盖在她身体表面,隔绝了大部分污染心音的侵蚀。
卡奇的重力场在脚下展开,那些黑泥在接触到他的重力场时会被推开半寸,形成一小个洁净的区域。
他们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
继续往前深入,她们看到了乾月。
那道身影悬浮在空间中央。
蓝发已经不再有光泽,边缘处有暗紫色的能量在缓慢滴落。
她的左半身依然覆盖着一层暗沉的生物甲壳般的结构,棱角狰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
右半身被一层粘稠的暗紫色能量完全包裹,就像是一层液体活物正在蠕动。
星海·残响被她握在左手中,剑身表面已经不再有星光,只剩下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紫色纹路。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
余玥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她张了张嘴,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她见过乾月。
见过她坐在沙滩上看海,见过她趴在桌上吃草莓,见过她站在窗台边让月光照亮尾巴尖。
她见过那个“乾月”。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东西。
一个被污染心音覆盖的、正在呼吸的“怪物”。
茉芮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静电般的裂痕。
卡奇的重力场在他脚下持续展开,地面的材质在接触到他身体周围那片被压缩的空间时,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纹。
然后那道身影动了。
乾月的身体从原地消失。
上一瞬她还在远处悬浮着,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了队伍正前方。
茉芮的瞳孔在乾月消失的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但卡奇更快。
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重力在卡奇掌心炸开,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正面砸在了乾月冲来的路径上。
“砰——!”
乾月的身体被那一记重力正面击中,整个人朝着侧方倒飞出去,砸在了远处的墙壁上。
那面墙壁在她撞上去的瞬间凹陷进去一个大约半尺深的坑,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掀起了一片烟尘。
她挂在墙上,低着头,暗紫色的能量从她身上滴落。
卡奇的手还保持着推出的姿态,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比之前更快了……”
茉芮的目光死死锁在乾月身上。
这时,他们感觉到了。
空间在变化。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沉重。
空气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挤压过来,余玥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慢慢箍住了,越收越紧。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关节完全动不了。
风风的身体也僵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是——”茉芮说。
空间拘束。
乾月在用空间能力把她们锁在原地。
而且不只是拘束,她还在逐步发力。
那些空间挤压的力道在持续增加,像是有人正在把她们攥在手心里,慢慢握紧。
乾月的身影从烟尘中出现。
同时,这片空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潮水正在涌来的声响。
余玥抬起头。
她看到整片空间的污染心音正在涌动。
那些贴附在地面、墙壁、空气中的黑泥,像是被某种力量召唤了一样,开始朝着乾月身后汇聚。
它们在地面上流动,在墙壁上攀爬,在空气中凝结,最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几乎和这片空间一样高的浪潮。
那是一道由污染心音构成的潮水。
暗紫色的、粘稠的、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
它在远处升起,然后开始朝着她们的方向倾泻。
空间拘束在收紧,污染浪潮在逼近。
两个同时来到,众人要不被空间拘束捏死,要不被污染心音巨浪吞噬。
茉芮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但她的指尖在一瞬间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碧绿色光芒。
那层光芒从她指尖向外扩散,在极短的时间内覆盖了身边所有人。
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将所有人变成花瓣,第二件,将那面海啸般的污染心音变成花海。
过程在一瞬间完成。
余玥感觉自己被一层温热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光包裹住了。
下一秒,她的视野变成了模糊的绿色,身体变成了一片片轻飘飘的花瓣,从空间拘束的缝隙里飘了出去。
她重新恢复人形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拘束范围之外。
风风在她旁边,同样恢复了人形,正在大口喘气。
乾月妈妈就站在她们身前,那层微弱的星衍还在勉强维持着。
而那道污染浪潮,茉芮在解除拘束的同一瞬间,将指尖的光芒推向了那片正在倾泻的暗紫色潮水。
碧绿色的光撞上暗紫色的潮水。
两种心音像是两种正在交融的颜料,在碰撞的位置产生了一层色彩不断变幻的过渡带。
那层过渡带从碰撞点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暗紫色的污染心音正在被一层一层地覆盖、转化、重写。
整片空间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那些花是淡绿色的、半透明的、带着微微的荧光,它们从污染心音的残余中生长出来,像是废墟上开出的第一批花。
乾月的身体在远处停住了。
她的剑刃还保持着挥出的姿态,但她没有继续动。
她低着头,眼眸正对着那片正在蔓延的花海。
她停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极其短暂,可能只有不到一秒。
但茉芮看到了。
乾月好像感到了困惑。
她不知道那片花海是什么。
这个状态下的乾月并没有意识这个概念。
她的世界只有污染、毁灭、吞噬。
卡奇看到了那个停顿。
他没有犹豫。
在乾月困惑的那一秒里,卡奇已经动了。
他脚下重力场炸开,整个人无声地移动到了乾月的身后。
他的指尖里,一颗重力弹正在凝聚。
然后将其压缩,再加质量,再压缩,再加质量。
那颗重力弹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颗圆球大小变成了一枚硬币大小的表面有暗色光纹在疯狂旋转的球体。
它开始吞噬周围的光。
“接着——!”
卡奇把黑洞发射了出去。
那颗黑洞离开他指尖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沿途的污染心音、光线、甚至空气本身都被吸了进去,形成了一条正在被吞噬的暗色通道。
它朝着乾月的背后飞去,速度极快,带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引力场。
乾月没有回头。
但在那颗黑洞即将接触到她的前一瞬,她动了。
她只是转身,横劈了一剑。
星海·残响的剑刃划过一道暗紫色的弧线,正面劈在了那颗正在逼近的黑洞上。
黑洞的表面在接触剑刃的瞬间出现了裂纹。
然后剑身上的污染心音涌了上来,像是活物一样包裹住了那颗黑洞。
黑洞在啃噬着污染心音,污染心音也在啃噬着黑洞。
但污染心音太多了,太浓了,太密了。
黑洞的表面被一层一层的暗紫色纹路覆盖、渗透、侵蚀。
它的旋转在变慢,引力在减弱,那些被它吸入的光线和污染心音正在从裂缝中重新溢出。
然后,它瓦解了。
像是被啃噬殆尽的残骸,最后一点黑色的粒子散落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但那一剑的余波没有停。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剑气,从那道横劈的弧线上分离出来,擦过了卡奇的肩膀。
那道剑气没有直接划伤卡奇。
它的边缘只是轻轻地像是手指拂过一样,蹭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
但剑身上的污染心音留下了。
一小片暗紫色的污染心音粘在了卡奇的肩膀上。
那些心音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就开始扩散,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朝着四周蔓延。
卡奇的反应很快。
他立刻调动心音去压制那片正在扩散的污染。
心音在肩膀的位置收拢,试图把那片污染从皮肤表面剥离。
但污染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脑海里,瞬间被占据了。
那些负面情绪来得毫无征兆,愤怒、恐惧、无力感、自我怀疑、还有他从未细想过的那些东西。
它们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沉在湖底的淤泥被搅动。
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模糊而迅速,但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他在竞技场的第一次战斗,他第一次杀敌,他在某个夜晚独自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光。
“卡奇!”
茉芮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卡奇咬紧牙关,持续调动心音抵抗着。
那片污染还在,它正在持续干扰他身上的心音,卡奇尽力把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了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短了一截。
“撑得住……!”
茉芮没有追问,她已经在编织下一个阵列了。
她的双手抬起,掌心向下,碧绿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倾泻而出。
那片光芒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整片战场的材质开始改变。
被污染覆盖的地面在绿光触及的位置开始软化、翻涌、生长。
藤蔓、枝叶、根系从地面、墙面、甚至天花板的方向同时涌出。
它们生长的速度极快,在短短几秒内就覆盖了整片战场。
茉芮用树海将卡奇和乾月隔开,大量的藤蔓和枝叶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厚实的、不断生长的屏障。
然后她把所有的树海集中到了乾月的位置。
数百条藤蔓同时朝着乾月涌去,一层一层地缠绕、包裹、收紧。
那些藤蔓上带着茉芮的心音,比普通植物坚硬数倍,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乾月锁在里面。
乾月被困在树海的中心。
那些藤蔓缠绕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乾月的身体被一层一层的绿色包裹,从外面看,已经看不到她的轮廓了。
茉芮的手没有停,她开始缓慢升天,嘴里吟唱着。
星海崩落。
那是之前她对战纠正者时用的威力最大的魔法,她不能再手下留情了,乾月继续这样下去,死的就是他们了。
三层独立的魔法环叠加而成,每一层都是一个完整的高阶魔法,三层相互独立又相互依托、凝聚、重构。
她需要时间。
卡奇看到了,他的重力场在乾月脚下和头顶同时展开。
一个向上抬升,一个向下压制。
上下两股力量同时作用在包裹着乾月的树海球体上,形成了一个夹击的力场。
卡奇准备将乾月抬升到空中用脸接下星海崩落的同时朝下压让她动弹不得。
乾月被夹在中间,上面的重力在压,下面的重力在顶,她被卡在了两股力量的交汇处。
“快点——!”卡奇说。
他的额角有汗珠在往下滑,左肩的污染还在持续消耗他的体力。
茉芮的吟唱在继续,星海崩落的阵列正在成型,碧绿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延伸、交织、叠加,逐渐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多层旋转的魔法结构。
但是……
包裹着乾月的那团巨大的绿色球体表面,突然冒出了紫色的光,那层紫光从内部向外渗透。
“撕拉——!”
一只手臂从树海内部伸了出来。
那是乾月的左臂,覆盖着生物装甲的那只。
甲壳的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在狂乱地跳动,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甲壳上蔓延。
然后她用力一扯,整片树海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些缠绕了她无数层的藤蔓,被那只生物装甲手臂硬生生扯断、撕裂、拨开。
她从裂缝中探出半个身体,暗紫色的污染心音从她身上喷涌而出。
茉芮没有停。
她一边维持着星海崩落的吟唱,一边操控着剩下的树海继续朝乾月涌去。
那些被撕开的藤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重新生长,再次朝着乾月包围过去。
乾月被上下两股重力压着,身体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她的左手在撕扯树海,右手握着残响,被限制在身侧。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握着残响的手,手臂在重力的压制下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把它举了起来。
一剑,横劈。
那一剑没有目标。
它只是朝着前方劈了出去。
残响的剑刃划过一道暗紫色的弧线。
那道弧线在离开剑刃的瞬间扩大,变成了一道巨大的剑气。
剑气裹挟着污染心音,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树海被劈开了。
那些正在生长的藤蔓在接触剑气的瞬间被切断、枯萎、化为灰烬。
树海的包围圈被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那道缺口从乾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树海的外围。
卡奇的施加的重力也被劈开了。
上下两股重力在接触剑气的一瞬间出现了裂纹。
那些裂纹从接触点向外扩散,接着整片重力场碎裂了。
那些被重力压制的空间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乾月的身体失去了上下两股力量的压制。
剑气没有停。
它继续向前飞,穿过了被劈开的树海,穿过了卡奇碎裂的重力场,朝着天空的方向飞去。
茉芮还在空中吟唱,她看到了那道剑气。
碧绿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明灭不定,星海崩落的阵列已经接近完整了。
但那道剑气飞得太快了。
如果她不躲,那道攻击会在她的阵列完成之前击中她。
她选择了躲开。
茉芮打断了吟唱。
那些正在成型的魔法阵列在一瞬间崩解,碧绿色的光芒四处飞散。
她的身体向侧面翻滚,避开了那道剑气的正面轨迹。
剑气从她身侧擦过。
剑气继续向上飞。
它劈开了覆盖在天花板上的树海,那些茉芮用来包裹整个战场的藤蔓和枝叶,在剑气经过的位置被整齐地切开,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割断的麦穗。
它劈开了这片空间原本的结构。
空间在剑气经过的地方像是被划开的画布,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底下正在涌动的暗紫色虚空。
然后它穿过了那道边界。
那道从进入监管所以来一直存在的将战场与外部隔开的边界。
剑气穿过边界之后继续飞行,进入了那片没有被时间凝固的暗色空间。
那些是处于其他时间线的地方。
卡奇抬起头,他看见了。
那道暗紫色的弧光穿过边界后继续飞行,穿过一条时间线中的星域,然后——
他看见一颗星球。
一颗灰色的、正在缓慢自转的、表面没有生命迹象的星球。
那颗星球的轮廓在剑气抵达的瞬间开始出现一条细长的、横贯表面的裂纹。
裂纹从星球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然后那颗星球开始裂开。
从中间一分为二。
两半星球在虚空中缓慢分离,断面处有正在喷涌的被凝固了亿万年的岩层和气体。
卡奇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卧槽……”
他看着远处那颗正在裂开的星球,感觉到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他们正在面对一件他们无法阻止的东西。
那不是他们的全力能够对抗的。
那是乾月,哪怕只是无理智无意识暴走的乾月,随手挥出的一剑的余威。
茉芮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她的右手还在发颤,星海崩落的阵列碎裂的痕迹还残留在她周围的空气中。
她的左肋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那道被珩星刺穿的伤口,正在她身体里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的位置,衣料下那道被时间锁定的伤口正在渗出一道暗红色。
乾月妈妈的星衍曾经覆盖在那里,稳定它,让它能支撑她走到这里。
但她已经到了极限。
乾月站在树海的残骸中,身体周围的污染心音还在持续涌动。
她抬着头,那只暗紫色的眼眸正对着天空中被劈开的空间裂缝。
她看到了那颗正在裂开的星球。
她看着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垂下头,重新看向了前方。
她的目光扫过茉芮、扫过卡奇、扫过站在远处的余玥和风风,最后停在了乾月妈妈的方向。
她向前走了一步。
卡奇的重力场在乾月脚下重新展开,试图压制她的动作。
但他刚刚完成了一半,乾月已经动了。
她跳了起来,消失在灰白色的虚空上方,然后——她回来了。
她带着一头鲸鱼回来。
那头巨鲸从她背后升起,它大到几乎覆盖了整片战场的顶部!
它的鳍展开时,整片空间的光线都被遮住了,它的眼睛是暗紫色的,带着纯粹、极度扭曲的“毁灭”意图。
乾月带着那头鲸鱼开始向下坠。
卡奇抬头看着那片正在下落的暗色天穹。
“你这家伙……打起自己人来也是一点都不舍得收收力啊——”
他的重力场在他上方展开,托住了巨鲸的冲击。
但他只支撑了一瞬,巨鲸的体积带来的动能太大了,而且附带的污染心音也在一直啃噬着他新布置的重力场和心音。
他的重力场在接触那片暗紫色能量的瞬间开始出现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不够——!”他说,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用力到极限的紧绷。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茉芮。
她的手正在发颤,那个阵列碎裂的痕迹还残留在她周围的空气中,她的左肋正在渗血。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风风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片正在下落的暗色天穹。
她的呼吸很浅,像是正在用某种方式感知着那片正在逼近的压迫。
她通过风见留给她的那种“看见”的能力,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一条路径,那条路径指向乾月妈妈的方向。
但那条路径不够,她看见了另一条路。
她看见了正在从巨鲸中延伸出来的、几乎没有被她注意到的“可能性”。
那条“可能性”从巨鲸中出来,穿过污染心音,穿过自己和余玥,落在了乾月妈妈那层越来越淡的形体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风见的力量告诉她:那是一条可以走的路。
“有一个东西!”风风开口了,她的声音被那片下落的压迫压得很低。
“在那巨鲸里——有东西还在动。”
她闭上眼,那层金色的光从她瞳孔中亮起。
一条正在从巨鲸内部延伸出来的、细小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线索,那是一颗正在被污染心音包裹的、微弱的蓝光。
乾月妈妈听到了风风的话。
她向前踏出一步。
她从队伍的边缘走向那头巨鲸的正下方,走过卡奇和茉芮之间的空隙,走向那片正在被污染心音覆盖的、被巨鲸的阴影笼罩的区域。
她的身形在紫色的光线下已经薄得快要看不见了,但她走得很稳。
她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头巨鲸的正下方,站在卡奇和茉芮之间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下落的、覆盖了整片天空的暗色,然后她抬起手。
她的手在抬起的过程中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她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拆解。
她哼着一个不成曲的小调,把手伸向那片正在下落的暗色,像是一个母亲正在伸手接住一个正在坠落的孩子。
母亲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指尖开始,她的形体正在从边缘处拆解,细碎的蓝色光点从她身体的表面剥落,向上升起,向那头巨鲸的方向飘去。
那些光点没有消散,它们向那片巨鲸的表面贴过去,蓝色光点开始包裹。
乾月妈妈把自己的残魂,把自己的心音,把自己仅剩的那一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一片一片地拆解,向那头巨鲸的方向推送过去。
她在用她剩下的全部,去接触乾月,去够到那个被污染包裹的女儿。
就像是小时候乾月躲在星之海哭的时候,妈妈温柔地敲开她星之海那样。
卡奇感觉到了。
在重力场承受的压力中,那片正在下坠的暗色天穹出现了一次细微的放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托住它。
茉芮也感觉到了。
她偏过头,看到了乾月妈妈的背影,她的身体正在碎裂,正在被那片暗色的能量吸收,但她没有停下,她站在巨鲸的正下方,像是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把自己的光和热全部向上送去。
“姨……”
巨鲸的下坠在那一刻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停顿。
妈妈的身影已经只剩下大约一半了,边缘正在持续剥落,但她依然站着,依然伸着手。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月月,妈妈在。”
巨鲸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没有声音,它正从巨鲸的头部向下蔓延。
裂纹边缘泛着极淡的蓝色光,像是一颗正在被点亮的心跳。
乾月妈妈的身体又碎裂了一片,她的声音从正在消散的轮廓中传来,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辛苦你了。”
那道裂缝开始扩展。
巨鲸的表面出现了第二道裂纹,第三道,第四道。
暗紫色的碎片从那些裂纹边缘剥落、散开、消散,整头巨鲸的轮廓正在瓦解。
乾月的身体在巨鲸消失的位置重新显现。
她的左半身甲壳正在停止喷涌污染心音,右半身的黑泥正在收缩。
她握着的残响垂在身侧,暗紫色的纹路正在缓慢褪去。
乾月妈妈站在她面前,她的身形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片极薄的轮廓。
她伸手触碰乾月,但她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和她一样的、正在缓慢恢复人形的脸。
“我的孩子。”她说,“你做得很好。”
她的身影在那一刻彻底碎裂成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向乾月的方向飘去,然后消散了。
乾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低着头,没有动。
她不知道她妈妈碎了,只是她的身体出现了一次极其轻微的颤抖。
茉芮和卡奇站在几步外,他们的重力场和阵列正在缓慢消退。
卡奇单膝跪地,用手撑着地面,呼吸急促,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
茉芮站在他旁边,她的右手已经垂下来了,指尖还在发颤。
她们看着乾月,看着那道站在灰白色地面上正在缓慢恢复人形的身影,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蓝色光点,看着她们刚刚失去的那个存在。
没有人说话。
余玥走到乾月面前,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
那粒星屑在她掌心里微微发亮。
“阿月。”她说,“我们到了。”
乾月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正在努力辨认那个声音的方向。
余玥伸出手,把手掌贴在乾月胸口的位置。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层温热的、正在缓慢跳动的脉动。
那是乾月的心音,在污染的泥潭重压下依然维持着微弱的脉搏。
“你走了那么远。已经够累了。”
她停了停。
“回家吧。”
那一瞬间,乾月胸口的位置开出了一道细缝。
那是通往她内心深处的路,通往那片被污染心音覆盖的星之海的入口。
余玥回头看了一眼茉芮和卡奇,看了一眼她们正在站起来的模样,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地面上那些正在消散的蓝色光点,然后她转回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展开的裂缝。
她迈步,跨入了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