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空间站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乾月没有死在那颗荒芜星球的黑暗里。
她在那块岩面上躺了很久，久到太阳的光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久到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那之后她走进飞船，设定了航向后飞走了。
乾月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试过停下来，试过在某颗星球上找点事做，试过将自己拟态成不同的物种模样，然后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生活。
但她做不到。
可是每次她闭上眼，那些声音就会回来。
每次她走在人群里，那些目光就会让她想起水池边按住她头顶的那只手。
所以她继续走，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
后来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将宇宙中的星空鲸猎手连根拔起。
这并不只是为了父母。
更是为了那些她没来得及认识的同族，那些在在过去的历史上被猎杀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星空鲸。
也是为了那些她见过或没见过的，正在某个地方经历和她一样的事的孩子。
哪怕星空鲸只剩她一个，但宇宙中还有别的种族，还有别的孩子。
她不能让那些孩子也变成她这样。
所以她从黑市里套出或购买星空鲸猎手的情报信息。
从一个猎手据点到另一个猎手据点。
她把那些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的猎手一个一个揪出来，一个一个解决掉。
但随着她杀掉的猎手越来越多，截获的黑市情报终端越来越高级，一个被血淋淋掩盖的真相，才终于在她面前拼凑完整。
她以前只知道自己的种族，星空鲸很稀有，猎手为了钱抓他们。
但在截获的猎手高层内部档案里，她看到了被称为“资产溯源”的机密报告。
那是一段长达万年的历史。
原来，星空鲸在这个宇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怪物”。
万年前，宇宙各星系的文明发展极度不平衡，有的在茹毛饮血，有的在苦苦挣扎。
星空鲸们游历群星、欣赏生物、赞颂故事。
所以他们在这期间决定，要将弱小的文明歌颂，将强大的文明传颂，将冰冷的群星连结起来。
于是他们开始在宇宙间不同星域游历，将不同文明的故事传颂下去，将不同的文明种子播撒向全宇宙。
他们是宇宙的吟游诗人，是连结群星的使者。
没有星空鲸，就没有现在那些高傲的星际联邦和繁华的都市。
可是，文明吃饱了肚子之后，就开始贪图长生和力量了。
三千年前，不知道哪个文明的疯子和贪婪者组成了最初的猎手集团，他们发现星空鲸的血液能延寿，角能当武器，眼睛能当星图。
从那以后，“神明”变成了“猎物”。
那份档案上冷冰冰地写着：
【资产编号：星空鲸】
【星际历3021年，星空鲸围剿战，记录在册的星空鲸已屠戮85%。】
【星际历4500年，仪轨星域、流火星域、烬海星域、归墟星域，清剿。屠戮剩余10%，】
【现存未排查区域：燧明星域中的辰曦星系，某处超新星残骸。建议派遣勘测部深入排查。】
【现阶段目标：搜寻最后5%的踪迹。注：活体繁育价值极高，优先捕获。】
乾月坐在飞船的驾驶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
燧明星域……辰曦星系……超新星遗骸……那不就是我的家吗，原初星海。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三千年的血海深仇。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赫利俄斯，她只要表现出一点点星空鲸的本能，就会被当成怪物。
因为在这个宇宙的认知里，星空鲸早就被猎手集团“祛魅”了。
他们靠着把星空鲸贬低为“畜生”，来掩盖自己屠戮神明、窃取宇宙奇迹的卑劣。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母死前，连还手都那么无力。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几个强盗，而是一个盘踞了三千年的庞大利益集团。
而这份三千年沉甸甸的仇恨，也逼着她必须不断变强。
她的身体变了很多。
她已经不需要像在赫利俄斯时那样靠母亲的饼干来填饱肚子了。
在那些极端情感的冲刷下，虽然乾月的身体正处于星空鲸的‘青少年’时期，但已经可以直接像成年体那样，吸收宇宙中的辐射和射线，转化成养分。
她可以在真空里待很久，不需要飞船，不需要氧气，不需要任何碳基生物需要的东西。
而她的心音储备量也变了。
从最初那种干涸到连一次短距离传送都做不到的空虚，变成了一片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能感觉到那片海在她体内缓慢地、稳定地流动着。
连同着自己的空间能力，范围已经可以扩展到几十光年外。
她也变了。
她学会了怎么用那柄剑。
起初她的战斗方式还是那种孩子气的蛮不讲理的撕咬和抓挠。
但几年下来，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在战斗中思考，怎么预判对手的下一步，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她不再是那头只会扑上去咬人的幼崽了，她是一头知道怎么狩猎的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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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臂外侧·烬海星域——沉乌星系的一处猎手据点。
“不……不要过来……！”猎手瘫坐在地上，在它眼里，那道身影提着剑在昏暗的一闪一闪的灯光下如鬼魅般消失又出现逐步靠近。
周围空间在波动，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猎手想起了最近几年传出的传闻∶在集团和黑市中有情报员说，宇宙中最后一头星空鲸正在四处猎杀星空鲸猎手，非必要情况不要正面与她为敌。
当然，任何已经死在那头星空鲸剑下的猎手起初都没当回事。
星空鲸会杀人？就那种温柔的待宰的生物竟然会反过来杀人，信这个的猎手这辈子都有了。
最终，在猎手的视角里，它只看到一双蓝紫色的异色瞳和一柄长剑将自己身首异处。
………………
脚下是刚刚熄灭的火，空气里还有燃烧后和血液残留的味道。
乾月手里握着星海·残响，剑身上还滴着暗红色的血。
那把剑的暗紫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地游动着。
剑鞘被她扣在腰间，鞘口处的蓝光微微亮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那是一个猎手，他刚才试图用寰宇之角做成的武器偷袭她。
那一击直直将高高挂在天上的行星射出一个洞。
猎手的动作很快，但乾月的空间感知比他快得多。
他还没来得及碰到她，乾月就已经躲开，然后将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乾月没有像第一次杀人时那样干呕，没有像在空间站里那样发疯。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她伸手把尸体腰侧的一个袋子拿起来，翻了一下。
里面有几张星图、一个通讯器和一截断裂的星空鲸骨骼。
她把星图和通讯器收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把那截骨骼拿在手里看了看。
骨骼不大，边缘有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一头星空鲸的，不知道是角还是脊椎，不知道是成年还是幼年。
连名字都没有，连历史都被抹除，最后只能变成黑市价目表上的一个数字。
乾月把那截骨骼放进了腰间的另一个袋子里。
那个袋子里已经有数百截了，都是她这几年在各个猎手据点里找到的。
她不知道自己收集这些做什么。
它们拼不回去，也认不出谁是谁。
但她还是收集了。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些支离破碎的骸骨，重新拼凑起来，找一个没有贪欲的地方安放。
她抬起左手，弯曲，然后将残响逆刃面从关节处擦去，将血全部擦在了黑色外套上。
挽了个剑花，最后将残响收回剑鞘中
随后就转身离去了。
身后，火还在烧。
乾月走出几步之后，停下了。
抬起头，看向天上那颗正在升起的恒星。
她想起那份档案里的一句话：“他们是宇宙的吟游诗人，是连结群星的使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的手，看了看腰间装满碎骨的袋子。
万年前，她的先辈将光带给了这片星空。
三千年前，猎手将她的同族做成商品。
而她现在，只能用这把沾满血的剑，去斩断这肮脏的因果。
“没关系……”乾月低下头，轻声对自己说。
“我会把你们找回来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
她走到飞船停靠的地方，上了船，坐在驾驶位上。
飞船的引擎预热了一会儿，然后平稳地启动了。
乾月没有设定具体的目的地，只是输入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往旋臂外侧飞。
根据黑市的情报，那里还有一个区域首领的据点。
她靠在椅背上，把星海·残响横放在膝头，右手搭在剑鞘上。
剑鞘里的污染心音在缓慢地、稳定地脉动着。
乾月已经习惯了那种脉动
飞船穿过那颗恒星的光晕，朝着更深处的黑暗中飞去。
窗外那些星点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背景。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袋子，那截断裂的星空鲸骨骼从袋口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带着裂纹。
伸出手，把它往里按了按。
然后乾月闭上了眼。
飞船继续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