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从缝隙里走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着一片荒野的碎石。
她站了一会儿。
空间感知铺开，扫过周围的星域。
猎手的骨哨频率、星空鲸骨骼的气息、黑市空间站的通讯信号——什么都没有。
像是那些猎手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她走了很多地方，扫了很多据点，那些曾经被她标记过的坐标全部空了。
有的据点甚至被炸毁了，像是撤离的时候顺手清的场。
乾月站在荒野上，看着远处那颗正在升起的恒星。
按理说，她应该去下一个地方。
猎手不会永远躲着，他们总会露头。
她只需要等，只需要找，只需要继续走。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着急。
这件事很奇怪。
她应该着急，猎手躲起来，意味着他们在筹备什么，或者是在避她的风头。
她应该在他们重新聚集之前找到他们，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清干净。
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但现在她站在荒野上，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动。
空间感知又铺开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乾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颗恒星慢慢升起来。
乾月想起了铃梦和九清。
那个狐妖往铃梦怀里钻的时候，尾巴还左摇右摆的。
铃梦嘴上说“旁边还有外人”，但手还是伸过去摸了她的头。
那个画面很短。
乾月只看了一会，但那一会一直留到现在，像一块没化完的糖，粘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想被人那样摸一下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很蠢的想法。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
乾月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几天。
扫了几个中转站，问了几个情报贩子，猎手没有消息。
不过也不是“没有线索”，是“所有线索都断了”。
那些情报贩子看到她走过来，主动把手里关于猎手的资料全部销毁了，有一个甚至直接把终端砸了。
她看着那个砸终端的人，没有动手。
她问：“为什么？”
那个人说：“有人出了很高的价，买所有猎手情报的沉默，所有情报贩子都收了钱。”
“从现在开始，这片星域上没人敢卖猎手的消息给你。”
乾月站在那个被砸烂的终端前面，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在一条商街上，两边是摊贩和店铺，有人在买吃的，有人在聊天。
乾月走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猎手暂时找不到了，她应该等，但她不想在荒野里等，她不想在荒芜星球上等，她想在有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这时，商业区大楼上的屏幕播放了一段消息，乾月本来没有在意，但有一个词让她停住了。
“绞杀之夜。”
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竞技场，环形看台、全息投影、闪烁的灯光。
主持人在说什么“今年的奖金创历史新高”，“不限种族、不限身份、不查背景”。
然后画面上出现了一段比赛集锦。
有人在打斗，有人在跑，有人被抬下去。
很激烈，也很热闹，当然，死的也很多。
乾月站在街上看着大荧幕，然后收回了目光。
“不查身份。”乾月轻声念了一遍。
她之前用的那个假身份在一个中转站被查过，已经不能用了。
她需要新的身份。
而绞杀之夜不查身份，那里是灰色地带，是各种不方便露脸的人聚集的地方，那里也有情报贩子，说不定可能有猎手的消息。
乾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条街，路过一间很小的店，店里在卖热些什么星际震撼美味。
她停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坐在角落，点了一些招牌菜。
店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她坐在角落里，吃着那些号称星际震撼美味的招牌菜，听着那些声音。
乾月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没有在找猎手，她没有在赶路，她没有在清剿。
她只是坐在一间小店里，吃一些东西喝一些饮品，听别人说话。
她又想起了铃梦和九清的事。
啧……怎么老想起来呢……
最后，乾月把剩下的东西快速的吃完，然后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小店。
她站在街道上，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她转身，朝港口的方向走去。
她问了去奥菲乌斯的船票价格，那个售票员报了一个价。
“五十万星砂。”
乾月沉默了一拍。
五，五十万？
她之前在猎手据点里缴获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情报上。
剩下的不多了，够是够买，但是确实有些肉疼，虽然也不是她的钱就是了。
毕竟她可以自己飞过去，她也不需要飞船，还可以在真空里待很久，她的空间能力可以覆盖几十光年。
自己就可以做到星际旅行还要为一张船票花五十万也太划不着了。
但她站在售票窗口前面，没有走。
乾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需要船票，她只是想坐一次船，她只是想在一艘船上，当一个普通的乘客，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星点往后滑过去。
这个念头很蠢，她知道。
但她就是站在那个售票窗口前面，没有动。
“……绞杀之夜。”乾月忽然开口。
售票员抬起头。
“什么？”
“那你们经过奥菲乌斯那边的船票……？”
“有，但票价也不便宜。”
“二十五万星砂。”
“行吧”乾月说。
看样子这些钱是保不住多少了。
说罢，乾月打开通讯器，将里面剩余的余额支付过去，不过也只够二十万星砂了。
“等一下，我这还有现金。”乾月又掏出一袋袋子，里面装了不少大面额现金。
足够支付剩下的五万星砂。
售票员清点完现金后确认无误便打印了一张船票递给乾月。
她转身离开了售票窗口。
她站在港口的边缘，看着那些正在起降的飞船，她想了一会儿。
上一次不为了赶路单纯只是去下一个目的地坐飞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是刚去赫利俄斯的时候。
已经这么久了吗？
没一会，乾月就坐上了前往奥菲乌斯的飞船，该说不说，一般的舱室是真的很挤。
但乾月并不觉得难受，她看着窗外那些城市逐渐远离变成一颗星球，最后又从星球变成一个光点、一个星系。
没多久，飞船开始穿过渡厄星门。
窗外的风景被逐渐拉长变成一条条光线，一阵恍惚过后，便是奥菲乌斯星系。
【流火星域·奥菲乌斯星系】
乾月在奥菲乌斯星系外围的经停中转站下了飞船。
毕竟绞杀之夜再怎么说也是灰色地带，一般不会有合法的飞船会直接降落在那。
“我看看……”乾月发动空间感知覆盖了整个奥菲乌斯星系。
“残垣工业星球……绞杀之夜……”乾月喃喃自语道。
啊找到了，没想到竟然是颗岩质行星。
乾月之前见过很多宜居的星球，但那一般都是人造宜居。
比如说什么建在气态巨行星那些狂暴的风暴中的悬浮城啊，什么小行星带中藏身的城市之类的。
她过去阅读过些文献，一般来说，碳基生物都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或许是得益于过去由星空鲸不停在宇宙中分享不同文明的知识而做到的科技高度发达吧。
想着，乾月面前打开一道空间裂隙，走了进去。
绞杀之夜所在的星球，比乾月想象中更热闹。
竞技场外围全是各种各样的生物，有来看比赛的，有来赌钱的，有来做买卖的。
她去了绞杀之夜的报名点。
那个报名点在一个拥挤的、弥漫着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偏僻巷子里，门口站着一个不说话的异星人。
她报上假名，交了押金。
押金是她身上最后的积蓄。
她站在那个昏暗的巷子里，看着报名屏幕上跳出她的编号。
她只有一个“月”名字，还有一个编号。
那个异星人说了唯一一句话∶“提醒你，上了场，就没人管你死活了。”
“想赚多少，看你自己，只要你贪就行。”
乾月看了眼那个异星人，转身走出了报名处，站在竞技场外围的广场上。
这颗星球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工业区的烟尘把太阳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光斑。
这时，头顶的全息屏幕在滚动播放各个参赛者的宣传视频。
乾月看到了一个瘦高的、肤色苍白的男人，拿着一罐饮料坐在角落里，说“你们放这段之前有没有问过我”。
乾月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
她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们有说有笑，有的在骂骂咧咧，有的在清点弹药，有的在检查护甲。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她不需要钱，她不需要名，她不需要在这群“为了钱和名打斗”的人里证明什么。
但她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风从竞技场的入口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而远处，那个瘦高的皮肤苍白的男人正蹲在一堆装备箱旁边，拆一罐新的能量电池的包装。
“呸，这绞杀之夜的主办方真是不想干了，这装备箱给我装好了啊！怎么还是坏的我chov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