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很大。
大到普通文明穷尽一生,也只能在自己星域的三颗行星间徘徊。
而能跨越星门的文明,将视线投向更远处的星系,建立起庞大的星际联邦理事会,用钢铁与算法丈量着宇宙的所有。
但即便再大的宇宙,也有它的“禁区”。
在燧明星域的深处,一颗早已死亡的超新星残骸,静静地漂浮在光芒之外的黑暗中。
这里没有大型气态巨行星,也没有适宜居住的岩石星球。
只有被恒星爆炸抛射出的巨量的氢分子与重元素,凝聚成一片泛着微光的星云。
这片星云没有引力,没有重力,没有刺眼的阳光。
只有一团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光点,在光晕中欢快地流淌、闪烁。
像是某种远古的水生生物在深海吐出的气泡。
它们翻滚着,碰撞着,发出不属于任何声波传导媒介的、极其温和的宇宙回响。
这里被称为——原初星海。
在星际联邦理事会最新的星图编纂中,这里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未知辐射区”,警告所有文明飞船绕行。
因为这里的辐射强度足以在几秒内撕碎最坚固的护航装甲。
那些冰冷的数据并没有错,只是不够完整。
在原初星海的中心,那团最为温暖的星云深处,悬浮着一座由纯粹的宇宙能量凝聚而成的气泡。
气泡的内部,是一片暗蓝色、荡漾着柔和波纹的“水域”。
那并不是真正的水,而是由高密度的星尘与中性氢云构成的、类似海洋的物质。
一头巨大的、半透明的星空鲸,正安静地漂浮在这片水域中。
它的体长足有数百米,周身覆盖着淡蓝色的星辉,背鳍上闪烁着如同银河般的细碎光芒。
它的双眼紧闭,胸腔起伏平稳,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周围星尘的颤动。
而在它的身侧,另一头稍小一些的星空鲸正用身体蜷成一道半圆,将中间那片水域紧紧包裹着。
它们是一对夫妇。
这头蜷缩的雌鲸,正在用心音为身边的星尘构筑屏障。
那是星空鲸独有的能力。
不同于那些将宇宙能量运用到物理装甲和能量盾的星际文明,星空鲸是将宇宙能量作为“心音”,那是纯粹的情感凝结。
它能扭曲宇宙中的辐射,能中和致命的极端温差,能在最残忍的宇宙环境里,为脆弱的生命撑起一个绝对安全的摇篮。
雌鲸的腹部微微起伏着,里面有一颗心脏,正在跳动。
雌鲸通过心音,传递给了周围那颗正在缓缓凝聚成型的幼体。
那条还在母亲胎中没出生的幼体的名字叫——乾月。
“快了吗?”雄鲸的声音通过心音传来。
他从不远处游过来,没有打扰雌鲸的休息,只是用巨大的尾鳍轻轻扫过她的背脊。
雌鲸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极浅的蓝色,像被稀释过无数次的海水。
她看着自己的腹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光芒:“快了。”
“她长得很快。”雄鲸的喉部发出一声极低的鲸鸣,像是在笑。
“我有预感,她将来一定会是一条很漂亮的星空鲸。”
雌鲸没有回答。
她只是稍微侧过身,让腹部的星尘更加均匀地包裹住那颗正在成形的心跳。
这一刻,距离他们诞生、相遇、结成伴侣,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千年。
而在宇宙的尺度上,三千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
他们原本并不住在这里。
在很久以前,星空鲸并不是禁忌的种族。
它们像所有宇宙中的智慧生命一样,在星空中自由游弋,偶尔停靠在某些文明的港口,用最单纯的善意换取一口星尘。
它们仿佛是宇宙中的吟游诗人,歌颂不同生物的故事,记录不同文明的故事,将其传遍宇宙。
有记载的年代里,它曾是星际间最受欢迎的旅者,被传颂为宇宙中温柔且梦幻的宇宙生物
直到有人发现了它们身体中的秘密。
星空鲸的血液,能延年益寿。
星空鲸的“寰宇之角”,能作为舰船核心的能源,甚至能作为一把轻松毁灭一个文明的武器。
星空鲸的眼睛,甚至能映照出通往遥远星域的捷径。
在黑市上,一头成年的星空鲸,价值足以买下一整颗行星。
从那以后,星空鲸成为了猎物。
星空鲸猎手们涌入各个星域,用陷阱、毒药和高能武器捕猎他们。
甚至利用它们的“温柔”。
有些星系的文明私下达成了默契,一旦发现星空鲸的踪迹,便通报给猎手,换取丰厚的报酬。
在短短数百年的时光中,曾经遍布整个宇宙的星空鲸,几乎被猎杀殆尽。
它们俩,是最后的幸存者。
“如果不出生,会不会更好?”雄鲸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不确定。
雌鲸抬起头,看着他:“你后悔吗?”
“不。”雄鲸的回答很果断。
“只是我不希望她出生在这里,我想带她去人类的城市看看。”
“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
“哪怕只有一次,让她晒到阳光,听到人声,能交到朋友……”
“她会理解的。”
“她会恨我们的。”雌鲸的声音低沉下去。
“如果我们把她藏在这里,她就不会知道什么叫孤独。”
“但如果我们带她出去,那些人类……会用石头砸她。”
“但那都算是小事了,我更多的还是怕……”
雌鲸闭上了眼睛。
她当然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冷。
也知道,他们苦心搭建的这片原初星海,是为了什么。
作为宇宙中最后的两头成年星空鲸,他们无比清楚,自己已经到了哪怕只要被侦测到,被发现了,就会被猎手一直追踪直到杀掉自己为止的地步。
但他们依然选择,孕育了这个孩子。
因为即便是几乎灭绝的种族,也有渴望延续的本能。
哪怕她出生在一片没有阳光、没有重力、只有星尘翻滚的荒芜星云里,哪怕她的童年可能只有父母的影子和会发光的尘埃。
她的心脏,依然在跳动。
“她会活下去的。”雌鲸轻轻说道。
话音刚落,那道环绕着她腹部的心音,忽然变得明亮而柔和。
像是冰河融化,像是星门开启。
一片洁白的、泛着蓝光的尘埃,从她的腹部缓缓剥离,落入星尘之水中。
那是一个极小的、蜷缩着的星空鲸。
她只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双眼紧闭,身体两侧垂落着两片半透明的、仿佛鱼鳍般的柔软器官。
她的尾巴冒着淡淡的蓝光,但到尾尖的时候就变成了半透明。
她像一片落叶,静静地漂浮在星海中。
没有哭声。
雄鲸屏住了呼吸,雌鲸低下头,用鼻尖极其温柔地碰了碰那个小小的生命体,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颤抖的鲸鸣。
幼体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那是很浅的蓝色,像某种刚刚诞生的、还没经历过任何伤害的、纯净的蓝。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看着浮在她面前的两头巨大的、散发着温暖光晕的身影。
雌鲸的心音,像一床厚厚的被子,将那片星云内所有的极端辐射与寒冷,都挡在了外面。
乾月,出生了。
在原初星海的深处,在宇宙最荒凉、最隐秘、也最温暖的角落,她睁开了眼睛。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过去三千年里唯一一只新生的星空鲸。
她也不知道,为了让她降生在这片没有阳光的星云里,那两座庞大如山的身影,已经多久没有去远方看过一眼星空了。
她只是安静地、温顺地漂浮着,听着父母温柔的心音,感受着那片星云里缓慢流淌的、像是摇篮曲般的回响。
在那一刻,原初星海,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我们的女儿——出生啦——!”雄鲸看着雌鲸怀里的小星空鲸。
那是他的宝藏,也是他们一家共同的宝藏。
而外面的宇宙,距离乾月还很远很远。
远到她还不知道,那里有一群人类,正在用冰冷的机械和贪婪的目光,搜寻着星空鲸存在的痕迹。
远到她还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那些,冰冷的命运。
但至少在这一天,在这片星云的中心,那片泛着柔光的星尘之海中。
那只小小的星空鲸,正在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