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星海里没有白天和黑夜。
乾月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并不知道“时间”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父亲就会离开身边,消失在那片她看不见尽头的星云深处。
而每当父亲回来时,母亲的呼吸才会变得稍微轻快一些。
星空鲸虽然可以直接在宇宙中遨游,但那是成年体,成年体星空鲸可以依靠恒星释放的物质直接吸收并转化成心音和养分供养自己。
但幼体不行,一方面幼体的吸收率极差,另一方面宇宙中的射线和辐射还有极寒杀伤力很大,幼体并不能直接接触。
这时候就需要由成年体用心音构造出一层能让幼体缓慢吸收那些恒星抛射出来的物质和游离的星辰,同时也可以保护幼体不受辐射和极寒的影响
母亲会将她圈在身侧,用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心音将她包裹住,像一床温暖的、永远不会掀开的被子。
她就在那层心音里翻滚、打转、追逐那些漂浮的星尘气泡。
偶尔会有一团稍微明亮些的光点钻进她的尾巴尖,痒痒的,她会兴奋地抖动着身体,用鼻子去顶母亲的腹部,发出含糊而欢快的心音。
“妈妈,它咬我!它坏!”
母亲低下头,巨大的眼眸里流淌着无尽的光,她用鼻尖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乾月的小脑袋。
声音柔和得就像这片星海里最软的一团云:“月月,那是星尘在给你喂食。”
“它呀,是在偷偷把力气渡给你呢。”
“快跟它说谢谢。”
乾月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尾巴尖上那团逐渐暗淡的光点,忽然真的乖巧地对着那团尘埃,眨巴眨巴眼睛:“谢谢小光点。”
然后她又仰起头,撒娇似的蹭着母亲的脖颈:“妈妈,吃饱了能干什么呢?”
“吃饱了……”母亲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暖化了。
“吃饱了呀,我的月月就能长力气,等力气攒得足足的,妈妈和爸爸就带你去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种特别好看的光。”
“光是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用尾鳍极其温柔地扫过乾月的背脊。
像拍打一个即将入睡的婴儿那样,轻轻地、慢慢地:“光,是能把你影子拉得长长的东西。”
“而且……它很暖,就像妈妈抱着你一样暖。”
乾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没一会儿就安安静静地阖上了眼。
父亲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很冷的气息。
他每次游回那个气泡时,庞大的身躯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那些霜是星云中残留的、极低温的尘埃,附着在他的皮肤表面,发出簌簌的脆响。
但他靠近乾月时,总是会先停下来,在水域之外把身上的寒霜抖干净。
直到确认不再有一丝冷气,他才会小心翼翼地游进气泡,用宽大的背脊,轻轻将母女俩都环进自己的臂弯里。
“外面还是很冷。”父亲的声音很低,他低头看着熟睡的乾月,声音压得更柔了。
“咱们月月睡得好吗?”
“好着呢,像只小猪一样。”母亲轻声笑着。
“梦到好吃的,尾巴还一翘一翘的。”
父亲也跟着笑了一下,目光却依然沉沉的:“最近那些探测器路过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一些。”
母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乾月,轻声呢喃:“那怎么办?”
“没事,不会怎么样。”父亲用鼻尖极轻地碰了碰乾月的脸颊,带着那种仿佛怕把她吵醒、又忍不住想去亲近的温柔。
“她还太小了。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找不到这里。”
“爸爸在呢,别怕。”
母亲环绕着乾月的心音,在那一天变得更加连绵不绝,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摇篮曲。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乾月经常趴在母亲的鼻尖上,听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母亲说,那些星球上住着很多有腿、会走路的生物,他们会在亮堂堂的阳光下奔跑;母亲还说,有一种叫“人类”的生物,笑起来特别好听。
“人类会跟我们做朋友吗?”乾月好奇地歪着脑袋。
“如果他们……能真正认识我们的话。”母亲温柔地答了一句,然后立刻话锋一转。
“但是月月要记住哦,外面的光很刺眼。”
“等你再长大一点点,变强一点点,妈妈和爸爸才舍得让你去看,好不好?”
“好!”乾月重重地点了点头,乖乖地趴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努力长大的样子,在父母眼里有多让人心碎。
直到有一天,她第一次感到“冷”。
那片星云里的水本来是温暖的,母亲的心音也是温暖的。
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尾巴尖上那层半透明的光芒,像是要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阿嚏——!!!”
一声清脆的喷嚏,在星云中突兀地炸开。
乾月小小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原本漂浮着的姿态有些失衡,尾巴下意识地绷紧,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控制不住那股颤抖。
“……妈妈。”她委屈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声音软糯又无助。
“我有点冷,月月有点冷……”
母亲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是瞬间就俯下了头,用鼻尖紧紧贴住乾月冰凉的额头,心疼得声音都颤了:“不冷不冷,是妈妈不好。”
“妈妈不小心让风吹着我们月月了。”
那层心音以乾月从未感受过的强度包裹了上来,变得好厚、好沉,几乎要让她呼吸不过来。
但随之而来的温暖,却把她骨头缝里的那股寒气全都驱散了。
“妈妈……你好烫呀。”乾月被包裹在温暖里,有些不安地挣了挣。
“你烫得月月都要出汗了。”
“没事,是妈妈抱得太紧了。”母亲用极轻的、哄孩子般的力道,轻轻拍着她,眼眶却已经悄悄红了。
“月月就在妈妈怀里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父亲从不远处游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巨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星云边缘吹过来的那丝寒风。
他低头看着在母亲怀里终于暖和过来的乾月,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傻丫头,怎么这么一丁点风就能冻着?”
“以后爸爸再也不走了,天天守着你。”
“那爸爸不出去找吃的,我们会饿肚子的。”乾月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那就不吃那些冷冰冰的。”父亲温柔地哄着她。
“饿肚子也比让我们月月不舒服强。你就乖乖睡,爸爸用尾巴给你挡风。”
那一夜,乾月没有再做任何关于光的梦。
她只是蜷缩在母亲的心音里,安稳地睡着,听着那一声声沉稳的、缓慢的心跳,像是整个宇宙都在陪着她一起呼吸。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熟睡的时候,父母在星云中,安静地对视了很久很久。
“如果我们带她出去,她会恨我们的。”母亲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了。
“但如果把她留在这里,”父亲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她会慢慢冷死的,我们得救她。”
“……我们还有多久?”
“不知道。”父亲低下头,吻了吻乾月露在被子外面的小尾巴尖,声音带着一种柔软的决绝。
“但至少,我们要让她亲眼看一眼太阳。”
乾月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那个她一直渴望看到的光,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逼近着她无忧无虑的梦境。
而她父母最后留下的那段温柔,像是用尽了他们这一生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