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第一次梦见自己变成人类,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那时她正趴在母亲的铺盖心音“床”边缘,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面。
她梦到自己站在一片非常非常亮的光里,脚下是硬邦邦的、不会流动的地面。
周围有许多长着两条腿的人跑来跑去,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种把嘴角往上弯、露出牙齿的表情。
母亲管那叫“笑”。
“笑”是只有人类才会做出来的表情。
母亲说,人类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会发出一种特别好听的声音。
乾月一直想试试,但她是星空鲸,没有嘴唇,怎么努力也弯不出那个弧度。
在梦里,她做到了。
她感觉自己变轻了很多,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走在人群中间。
有人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跑过一条洒满金色阳光的街道。
那个人有一头淡蓝色的长发,背影很熟悉,像极了母亲在星之海里给她看过的那幅画。
“妈妈!”她在梦里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然后她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一条小鲸鱼,正蜷在母亲怀里,尾巴尖上还挂着梦里的兴奋劲。
“妈妈妈妈!”乾月兴奋地蹭着母亲的下巴。
“我刚才变成人了!真的变成人了!我还会跑!我还喊你了!”
母亲低下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怔忡,然后她温柔地笑了:“是吗?月月梦到什么样的人呀?”
“就是……像星之海里看到的那些!有两条腿,还有手!会笑,还会跑!”
“那月月想不想试试?”母亲的声音放得极轻。
“……可以吗?”乾月瞪大了眼睛,尾巴僵住了。
“可以。”母亲说
“妈妈教你。”
拟态,是星空鲸独有的技能,方便在各个星系间游历,和当地文明建立交流而自发进化出来的能力。
虽然在文明的古籍记载中,星空鲸是“梦幻且温柔”的生物,但那种大体型在很早以前被其他文明接触到时,多少会吓坏他们。
且,学会拟态也是为了躲避猎手的追杀。
母亲决定在她们离开这里之前,先把这颗“种子”种进乾月心里。
母亲闭上眼,从自己的星之海里抽出一段非常干净的记忆。
那是她年轻时在某个星球上遇见的、一个抱着花盆的小女孩。
她用心音将那段记忆缓缓推进乾月的脑海里,让她看清楚人类的每一个部分:圆圆的头,细细的手臂,站立的腿,还有指尖那五根小小的、可以弯曲的东西。
“看着妈妈给你的画面,然后想象自己变成那个样子。”母亲的声音像水一样包裹着她。
“把骨头收起来,把鳍收起来,把尾巴也收起来……想象自己正站在一片不会流动的地面上。”
乾月闭着眼睛,认真地照着母亲说的去做。
她感觉自己原本宽大的、漂浮着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收缩、变硬、变轻。
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温暖的星尘水里,周围的水只漫到她的小腿。
一头淡蓝色的齐肩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她脸颊两侧。
皮肤是白白的、软软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短短的,指尖圆圆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虽然还有些笨拙地晃了晃,但已经能稳稳地踩在星尘水上了。
“妈妈……!”她抬头,声音变得又细又软,有点像是一个“终于办成了一件大事”的骄傲小姑娘:“妈妈!你看我!我真的成功了!我可以像人类那样走路了!”
母亲看着那个泡在星尘水中的、穿着自己心音凝结成的小裙子的“人类小女孩”,巨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
她低下头,用鼻尖极轻地碰了碰乾月的额头:“嗯,月月变成人了,真好看~”
“我的尾巴呢?我的尾巴不见了!”乾月兴奋地转了个圈,四处找自己的尾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她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两只小脚丫啪嗒啪嗒踩在水面上,“妈妈你看!我还会跳!像人类那样跳!”
父亲不知何时从外面游了回来。
他停在气泡外,看着女儿那副人类小孩的模样,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你看。”母亲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她像不像我们当年见过的……那些在街上跑的孩子?”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喉部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鲸鸣,像叹息,又像呜咽。
乾月蹦得太开心,没注意到父亲的沉默。
她抬起两只小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下,努力地模仿人类笑起来的样子,试图把嘴角往上弯。
“妈妈,是这样笑吗?”她咧着嘴,露出小小的、白白的牙齿。
“人类是不是这样笑的?”
“嗯。”母亲的声音有些闷。
“就是这样。”
“那爸爸呢?爸爸你快看我!我笑起来好不好看?”
父亲慢慢游进气泡,在乾月面前低下头,巨大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小脸。
他看着女儿那双因为兴奋而闪着光的蓝色眼睛,笑了笑:“很好看哦”
“……我们月月,是这整个宇宙里最好看的小人类。”
乾月笑得更大声了,她转着圈,跳着,伸出手想去抓父亲鼻尖上落下的水滴。
然后,一阵从外面渗进来的冷风,恰好吹到了她还没完全掌握好拟态控制的脖颈上。
“啊……”
“啊——”
“……阿嚏——!”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清脆的喷嚏,在星云中突兀地炸开。
下一秒,那副刚刚成形、还带着她体温的人类小女孩模样,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溃散了。
蓝光一闪,乾月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圆滚滚的、湿漉漉的小蓝鲸,正满脸茫然地坐在刚没到肚皮的水里,尾巴因为失去平衡,啪地一声拍在水面上。
她懵了,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妈妈……我变不回去了。”
“我刚刚明明……明明变得那么好的!”
母亲心疼坏了,正要低头去哄她。
结果,旁边传来一声没绷住的轻笑。
父亲巨大的身体微微颤了颤,像是一座山在笑,他努力想绷住,但鼻里喷出的星尘气还是泄了底:“……噗。”
“……”乾月愣愣地看着父亲。
“爸爸,你笑我?!”
“没有没有,爸爸没笑。”父亲嘴硬,但他那鼻孔里喷出的气流,分明已经把周围的水吹出了一圈圈涟漪。
“我就是觉得……你那个喷嚏,打得挺好,像人类一样响亮。”
“你明明就是在笑话月月!”
母亲也绷不住了,她没好气地用尾巴狠狠抽了一下父亲的背脊:“你闭嘴!你小时候第一次拟态不是也打了个喷嚏变回去了?你有什么脸笑女儿!”
然后又立刻转头,低头温柔地蹭了蹭乾月的小脑袋。
“不哭不哭,我们月月比爸爸厉害多了,爸爸那会儿可是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把整片星云都震散了呢!”
乾月原本瘪着的嘴,在看到父亲被妈妈打了一下后,又听到妈妈揭了父亲的短,瞬间不委屈了。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蓝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爸爸……你小时候也打过喷嚏?”
父亲巨大的身躯僵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四处乱看,像极了一个被老婆揭了短的中年男人:“……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再说了,我那时候打喷嚏,是因为天气冷!你那是技术不行。”
“我才不是技术不行!”乾月立刻炸毛了。
“我再变一次给你看!”
“行行行,变吧变吧。”父亲悄悄往后退了半个身位,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反正待会儿打喷嚏的还得是你自己。”
母亲忍无可忍,尾巴再次“啪”地一下打在他背上,但嘴角已经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嗷嚯哦哦哦——!”父亲挨这一下,吃痛了,弓着背,想用自己的鱼鳍去抚抚自己被抽的疼的不行的后背。
但鱼鳍太短碰不着。
那天下午,乾月在水里反反复复变了好几次人形,又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星尘水太凉了、父亲的鼻息太热了、她用力过猛把自己呛到了。
连续打了三四个喷嚏,变回去又变回来,乐此不疲。
父亲在一旁笑着看,偶尔发表两句“你要不先歇会儿”的嘲讽,然后被母亲追着打。
整个原初星海,那一刻充满了稀稀拉拉的欢笑声。
而那条依然没学会怎么打喷嚏才能不变回原形的小星空鲸,正抬着头,看着父母打闹的身影,第一次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一直待在这里,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