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星海的夜晚,是没有真正的夜的。
那片由超新星残骸构成的星云,本身只是一层均匀铺散的微光,像永久的黄昏。
在乾月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父亲的心音,就是这片星海里唯一的光源。
她的心音,从最开始的“一层软膜”,变成了一床厚厚的被子。
随着乾月越长越大,这床被子也越来越沉,几乎铺满了整片水域,替她挡住了所有极寒和辐射。
但这份持续不断的供给,几乎抽干了母亲的生命力。
乾月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她安稳睡去的夜晚,母亲经常会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在黑暗里极其缓慢地下沉。
她需要很久才能重新聚起力气,把那层屏障重新撑起来。
而父亲,总会在母亲快要坠落的那一刻沉默地游到她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托住她,替她分担那层心音的重量。
“她冷了。”母亲缓过来后,总是先说出这一句。
“我知道,你歇一会儿。”父亲低下头,用胸鳍轻轻贴着她的背脊,声音沙哑。
“我去外面看看看有没有能喂饱她的星尘。”
父亲的脊背总会覆满一层极薄的霜,但那些霜粒落进水域时,他已经将自己抖得干干净净,才游到乾月身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确认她睡得正暖。
父亲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默默计算着她的年龄。
“换算成人类那边的算法,她已经快六岁了,该去上学了。”
母亲轻声说:“是啊,她该去交朋友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久到乾月已经开始长出第二层鳞片,久到她可以在水域里游出不那么跌跌撞撞的曲线。
她以为,她的世界会永远是这样——有妈妈暖融融的心音,有爸爸庞大而可靠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母亲的心音,第一次没能接住她的梦。
那天傍晚,乾月照例钻进母亲的星之海看“电影”。
她看到一半,忽然感到身下那层一直稳稳托着她的海面,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却发现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外面等她出来。
“……妈妈?”
没有回应,母亲的身体正在那片微光中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水面下沉去。
她的眼睛闭着,心音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星,极轻、极弱地闪烁着。
乾月吓坏了,她猛地从星之海里冲出来,几乎是撞进母亲怀里,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妈妈!妈妈你别睡!妈妈——!”
她这一嗓子,惊动了游在远处的父亲。
父亲几乎是一瞬间便冲到了她们母女身边,用巨大的身躯将母亲托住。
他低下头,用鼻尖极其慌乱地触碰着母亲的额头,低沉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母亲在昏沉中睁开眼,看到满脸惊恐的乾月,心音瞬间拼命地颤了一下。
“没事,月月不哭,妈妈只是……只是一时没站稳……”
但乾月已经吓哭了,她整个小身子都裹在母亲怀里,哭声闷闷的,却像一把刀扎在父母心里。
“妈妈的心音越来越薄了,她快抱不住我了。”乾月哽咽着说。
“爸爸,是不是月月太胖了?是不是月月吃得太多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沉默地托着母亲,那双巨大的眼眸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海面上的风暴正在酝酿。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月月吃太多了,是爸爸没本事。”
那天夜里,乾月终于睡熟了。
但父亲和母亲对坐了很久。
“我的心音已经喂不饱她了,附近的星辰也差不多见底了。”母亲的声音极轻。
“我的屏障……只剩下不到三成。”
“我知道。”父亲低下头,看着水中缩在母亲心音边缘的那团小小的影子。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母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她会死在我们面前的。”
父亲的沉默,像这片星云一样漫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宇宙边缘,声音沉得像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石头:“我们带她走。”
“去赫利俄斯,去那颗有光的星球。”
“哪怕只能让她看几年正常的阳光,哪怕会被猎手追杀……”
“也比让她在这片星海里,活活饿死强。”
“而且我也不想你因为一直没法好好摄取星辰出事。”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偏了偏头靠在了父亲旁,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乾月。
用最轻柔的力度,把乾月往怀里又拢了拢,仿佛要将那个小小的身体,紧紧嵌进自己的生命里。
夜色依旧静谧。
乾月还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和父母一起,走上了一条长长的、被暖黄色灯照亮的路。
她跑在最前面,身后是两道温柔的影子。
她不知道,那条路,是父母用血肉为她铺出的最后一程。
而他们要走向的那个有光的地方,比这片星海,要残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