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原初星海之后，乾月才知道，原来宇宙真的很大。
在原初星海里的时候，她以为世界就是那片温暖的水域，父母的星之海，和偶尔闪过的几缕极光。
但当她真正离开那片气泡，乘着父母用心音凝聚成的“星舟”驶向星海深处时，她才发现，原来外面有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光点。
“爸爸，那些亮亮的是什么？”
“是星星。”父亲坐在星舟的尾部，两只人类的手正极其生疏地搭在星舟边缘，看起来像是在操控什么。
但他其实只是在把手搁在那儿装样子，真正维持星舟飞行的是他体内的心音。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颗像赫利俄斯里的太阳一样的太阳吗？”
“是呢，有一些比赫利俄斯更大，有一些比它小。”
“那它们上面也有人类吗？”
“笨蛋女儿，太阳上面是不可能生活着人类的啦。”
“那人类……”
她坐在星舟里，两只小脚丫晃荡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光点。
母亲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梳理着她的头发，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星舟在黑暗中穿行，把一片又一片星域甩在身后。
偶尔他们会遇到一闪而过的银色飞船，像鱼群一样在星门附近穿梭。
父亲说那些是“星际航船”，上面载着货品，载着人，载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那我们也坐过那种船吗？”
“那是人类坐的飞船哦，”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停顿，“我们……其实都用不上坐飞船，只是月月还小，坐在飞船上时沿途的风景才是最重要的。”
乾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父亲说的那句话里藏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口袋里的“摇篮”，正在随着母亲的呼吸，发出极其微弱、稳定的暖意。
她在星舟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星舟正在穿过一片极其明亮的光晕。
那光太亮了，透过星舟半透明的舱壁，把整个船舱都照得白晃晃的。
乾月眯着眼睛，用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一颗巨大的、蓝色的星球。
那颗星球悬浮在黑暗中，表面铺满着数不清的灯火。
数条银白色的光带在星球表面蜿蜒交错，那是高速流通的星际轨道。
远处，无数形态各异的飞船正在天际线上起飞降落，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群迁徙的飞鸟。
“……好漂亮啊——”乾月趴在窗边，鼻尖抵着透明的舱壁，声音带着惊叹。
母亲在她身后笑了：“这就是赫利俄斯，我们到了。”
星舟穿过一片极其厚重的云层，平稳地降落在了一座巨大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港口平台上。
乾月下了星舟，站在平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重力”是什么东西。
她的脚踩在硬邦邦的，冰凉的金属地面上，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量往下拽，和星尘水里漂浮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腿有点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软绵绵的泥里。
“妈妈，我走不动了……”
“刚开始都是这样。”母亲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裙子，又把她脑后的碎发拢了拢。
“慢慢走，习惯了就好了。”
乾月点了点头，努力地迈着步子，跟在父母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港口。
赫利俄斯的天空比原初星海要亮太多太多。
阳光从极高的地方倾泻下来，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眯着眼，用手背挡在额前，用指缝看外面的世界。
城市的楼很高，很高，高到她把脑袋仰到脖子发酸，也看不见楼顶。
那些楼的外墙大多是由一种发着淡银色光泽的金属构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街道很宽，宽到能同时容纳几十个人并排走过。
路面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浅灰色材质，干净到几乎可以倒映出人影。
路的两边种着一种她没有见过的、巨大的树木，树干粗得需要好几个人才能环抱，树冠像一柄撑开的巨伞，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而街道上，有数不清的人。
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长着人类模样的，也有长着各色皮肤，和人类长得不一样的外星种族。
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说着乾月听不太懂的语言，行色匆匆地走过她的身边。
乾月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手。
“妈妈……好多人。”
“嗯，赫利俄斯是一座很繁华的星球。”母亲低下头，温柔地握紧了她的手。
“你以后也会在这里认识很多人。”
“他们……会看着我吗？”
“会的。”母亲沉默了一拍，声音依然轻柔。
“但没关系哦，因为月月现在和她们长得一样了。”
“没有人会发现你不一样。”
乾月又看了一眼路边那些行色匆匆的人，视线落在了一个正抱着一束鲜花的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一些，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容灿烂得像赫利俄斯午后那穿过树叶的细碎光斑。
那是“笑”。
她见过，在星之海里见过，在自己梦里见过。
她看着那个女孩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姿势……把嘴角往上弯，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
她仰起头，看向母亲，也努力地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生涩的、带着婴儿肥的“笑”。
“……妈妈，我这样，像人类吗？”
母亲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努力挤出笑容的小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乾月的脸颊。
“像，我们月月笑起来，比人类还要好看。”
她们一家三口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父亲走在最前面，高大宽阔的背影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一座移动的山。
但乾月注意到，他总是会在路过一些狭窄的、没有光亮的巷口时，极轻地侧一下头，用余光扫过那些阴影深处。
母亲走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步子迈得很稳。
“妈妈，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嗯，我们就住在这里。”
“那我们住哪？”
“前面有一栋楼，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有窗户吗？”
“有。而且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树。”
“那我能去那个有很多树的地方吗？就是叫“公园“的地方？”
“好～只要有空，爸爸妈妈就带你去。”
乾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两只小脚丫踩在银灰色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虽然还有些笨拙，但已经走得比刚下船时稳了很多。
她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片又一片人流。
阳光渐渐从头顶移向西方，把她们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
在街角的一棵巨大的树下，乾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头，看着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金色光斑，碎碎的，像父亲星之海里那些极细极碎的星屑。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几近呢喃的感慨：“妈妈，这里的光……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样暖。”
母亲没有说话。
父亲在她身前顿了一下脚步，随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走吧。”他说。
“到啦，前面就是我们的新家哦。”
乾月顺着父亲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栋不算很高的小别墅，外墙是一种温暖而柔和的米白色，爬满了大片大片的绿色藤蔓。
窗台上挂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
乾月松开母亲的手，朝着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门，迈出了她来到赫利俄斯后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