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利俄斯的第一夜，比乾月想象中安静得多，她以为外面那么亮、那么吵，晚上一定会很热闹。
但夜幕降临后，那些刺眼的银色金属外墙渐渐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各处亮起的暖黄色灯火，像一片落了地的星海。
母亲把她领进那栋爬满藤蔓的米白色建筑，推开第三层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月月～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乾月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里面的景象。
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条种满巨树的街道。
窗外能看到远处一座座高楼静静矗立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花，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小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圆形的灯，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和她梦里见过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妈妈，这是我的房间？”乾月小声问，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是。”母亲蹲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喜欢吗？”
乾月没有回答，但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没来由的潮意压下去，轻轻拉开母亲的手，然后小跑到窗台边，踮起脚往外看。
“我能看到树！妈妈！我能看到好多树！”
“嗯，楼下就是一条种满树的路。”母亲走过来，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明天妈妈带你去走一走。”
“那公园呢？公园也有树吗？”
“也有，而且公园里还有秋千，有滑梯，还有好多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
乾月回过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那我明天能去公园吗？”
“明天不行。”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明天有更重要的事哦。”
“什么事呀？”
“去学校报到。”
乾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脑海里浮现出星之海里看到的画面。
那些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小孩子，在操场上跑着笑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又放松。
“……学校里，真的有好多小朋友吗？”
“真的哦，而且他们和你一样大，都会和你一起玩。”
“那他们会喜欢我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沉默太久。
她低下头，双手捧住女儿的脸，揉了揉小肉脸，再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月月这么可爱，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乾月信了。
她扑进母亲怀里，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裙摆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我好开心。”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又一下。
隔壁房间里，父亲正靠在那扇半掩的门边，看着这一幕。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半晌，他极轻地咳了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明天去了学校，怕不是要把人家的房顶掀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的嘴角却是弯着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还没完全亮透，乾月就已经醒了。
她翻下床，跑到窗台边，看着楼下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三三两两的行人顺着街道慢慢往前。
远处的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把金色的光斑甩了满街。
她飞快地洗了脸，换好衣服，又自己试着扎了一下头发，扎得歪歪扭扭。
最后还是母亲看不过去，把她拉到身前，重新给她梳了一个整齐的小马尾。
“今天第一天上学，得漂漂亮亮的呢。”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给乾月梳着头。
“对了，月月。”母亲的声音很轻，“妈妈跟你说件事。”
乾月歪了歪头：“什么事呀？”
“在学校的同学面前，你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鱼鳍和尾巴。”
母亲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说道∶“在赫利俄斯，大家都不长这样，虽然也有长相奇怪的其他星人。”
“如果你让她们看到了……她们会害怕，会躲着你走。”
乾月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呀？爸爸妈妈不也有鱼鳍吗？”
“因为我们不一样哦宝贝。”母亲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温柔。
“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这里的人，没见过我们这样的。”
“她们会觉得奇怪，会不喜欢你，所以，你一定要把它们藏好，不能给任何人看到。”
“……那我有好朋友的时候，也不能露出来吗？”
“不能。”母亲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只有在家里，只有爸爸和妈妈能看到。”
“在外面，你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女孩，蓝头发，蓝眼睛，和其他孩子一模一样。”
乾月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一个誓言：“嗯！我记住了，我不会让她们看到的。”
母亲的眼眶微微红了，然后低下头，将双手轻轻覆在乾月的额头上。
“……妈妈再帮你加一层保护。”
一缕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芒，从母亲指尖渗入乾月的发丝间，缓缓流淌过她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两鬓和尾巴上的位置。
那是母亲用自己的心音，在乾月已经完成的拟态上，又叠了一层极其轻薄的“屏障”。
它能掩盖住那两片鱼鳍的气味，能压制住她身上属于星空鲸的微弱的心音波动，也能短暂的掩盖住拟态崩溃时可能泄露出的蓝光。
“好了。”母亲收回手，声音带着一丝深深的疲倦。
“这样，就算你不小心打喷嚏变回原形，妈妈也能帮你盖住一会儿。”
乾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但她的身体确实比刚才暖和了一些：“妈妈，你会一直这样保护我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力地抱了一下乾月。
“走吧。”父亲站在门口等着她们。
他今天难得没有穿那件不协调的深色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
虽然表情还是一副“我很严肃”的样子，但乾月看见他低头时，指尖在扣子上笨拙地来回拨弄了好几遍。
“再不走，校门都要关了。”
“而且……”他低头看着乾月，嘴角带着一丝别扭的弧度。
“你妈妈的那层屏障可维持不了太久哦，她要是天天给你心音，怕不是连做饭的力气都没了呢。”
母亲没好气地瞪了父亲一眼：“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父亲立刻闭嘴。
“……爸爸，你紧张吗？”乾月忽然问。
父亲动作一僵，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我紧张什么？我又不用去上学。”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紧张。”
出门前，父亲蹲下身，替乾月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扣子。
他那只温热的大手停留在她头上，说道：“月月，你要记住，你是爸和妈最宝贝的女儿。”
“不管学校里的那些小朋友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怕。”
“如果她们欺负你，你就回家，爸爸在。”
“……那我能打回去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你要是打赢了，爸爸给你买糖吃。”
“她一个小女孩，打什么架！”母亲一巴掌拍在父亲后背上。
“你教点好的行不行！”
“我这不是给她底气嘛……”
乾月看着父母打闹，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又甜又干净。
母亲在一旁笑出了声，推了父亲一把：“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该出门了。”
他们坐上车，穿过那条种满巨树的街道，又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宽阔的、两旁开着各种小店的路。
乾月趴在母亲怀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人流。
有背着书包的小孩，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还有骑着自行车从小巷里钻出来的少年。
她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既兴奋又有点害怕的感觉。
车子在一栋灰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建筑不算高，但有一个很大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母亲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门口，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裙摆和领口。
“去吧。”母亲看着她的眼睛。
“月月，别怕，加油哦宝贝。”
“……妈妈，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那就不喜欢。”父亲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你又不靠他们喜欢你才能活着。”
母亲回头瞪了父亲一眼，然后再次看向乾月，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月月，你只要开开心心地去认识他们就好。”
“如果玩得好，就一起玩。如果玩不好，也没关系。回家爸爸妈妈都在。”
母亲把一小块用锡纸包好的做得很简单的小饼干塞进她裙子的口袋里：“饿了就吃，别硬撑。”
“妈妈，学校会管我们要饼干吗？”
“不会，这是妈妈给你带的。”
“那我分给小朋友吃，她们会喜欢我吗？”
母亲愣了一下，笑着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会的，只要月月开开心心的，她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乾月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踏进了那扇铁门。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身影拖出一道长长的淡金色的影子。
乾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微凉的“摇篮”，然后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她正走向一个新世界，因为那里有数不清的朋友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