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时，乾月回过头，隔着栅栏看到母亲还站在原地冲她挥手。
父亲在母亲身后，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也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过身，朝着那片由灰色金属和白色石材构成的建筑群走去。
星环学园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站在校门口的导览牌前，乾月抬头望去，学园的主体是一朵由半透明合金与绿色植被交织而成的巨大“花瓣”，几座弧形建筑从中心向外延伸。
花心处是一座圆形的露天中庭，里面种着一棵巨大的像撑开的巨伞一样的发光植物。
她顺着指示牌穿过长廊，推开教室门，班主任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教室窗户很大，正对着露天中庭，能看到那棵发光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晃。
课桌是浅灰色的，桌面上嵌着一块可以触摸的屏幕。
“这是今天新转来的同学，大家欢迎她。”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乾月紧张得手指微微发抖，轻轻地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乾月。”
班主任指了指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个空位，你就坐在奈尔旁边吧。”
乾月走过去，坐了下来。
她的同桌是一个有着浅金色短发的女孩，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
乾月学着周围同学的样子把手放在桌面上，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课程表——《星际基础通识》、《能量回路原理》、《星尘学导论》……这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也不认识字，只能瞪着眼睛看老师在台上讲，周围同学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点来点去。
她却像一条搁浅的鱼，怎么也跟不上节奏。
她急得眼眶发红，旁边那个金发女孩忽然伸出手，在她屏幕的右上角按了一下，替她翻到了正确的页面。
“……点这里啦。”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不耐烦。
“谢谢你。”乾月小声说。
金发女孩没理她，又趴回去了。
乾月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女孩嘴巴白白的，额头上冒着细汗，小手一直捂着肚子，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肚子饿的时候，人就会很难受。”
“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呀？”乾月犹豫了一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女孩猛地抬起头，瞪着她：“关你什么事！”
“你一直在摸肚子，我妈妈饿了也这样。”乾月认认真真地说。
女孩愣住了，想反驳，但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嘴硬道：“我、我没饿……就是早上没吃饭而已。”
乾月没说话，低头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那块用锡纸包好的饼干，放在手心里，轻轻解开。
妈妈说过，普通的食物里只有微弱的星能，她吃下去只能尝到味道，却没办法填饱自己，除非……
大吃特吃。但是一个小女孩大吃特吃也太奇怪了。
所以妈妈在搬家前，用原初星海里存下来的那些星尘，还有旅途中从宇宙射线里捕获的游离能量，揉进面团里，再加上自己的心音，就烤出了一小块一小块淡蓝色的饼干。
那些星能会顺着她的喉咙，流淌进身体里，变成她能真正吸收的养分。
在赫利俄斯，她没法像以前那样靠父母的心音直接获取星能，这些饼干就是她唯一能吃饱的东西。
妈妈每天只给她带一小块，让她省着吃，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次能捕到那些游离射线是什么时候。
但今天早上出门前，乾月把那一小块饼干塞进口袋时，在心里想：万一有人饿了呢？
她解开锡纸，饼干散发出一股清淡的像草地沾着晨露的香气，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她递到同桌面前：“给你吃。”
金发女孩看着那块饼干，犹豫了好几秒，才小声问：“……这是什么东西呀？”
“我妈妈做的饼干”乾月说。
“吃了肚子就不饿了。”
女孩咽了一下口水，终于没忍住，拿了过来，咬了一小口。
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原本揪着难受的胃一下子软乎乎的，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猛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好吃呀。”
乾月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金发女孩把嘴里的饼干全咽下去，脸有些红，看了乾月半天，忽然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乾月。”乾月说。
“你呢？”
“我叫奈尔。”奈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饼干真的很好吃，谢谢你！”
“不用谢！”乾月开心地弯起眼睛。
“我妈妈做的饼干可多了，你明天要是还饿，我再分给你。”
奈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果汁，倒了一半在盖子里递给她：“喏，分你一半，就当……抵你那块饼干啦。”
乾月接过来，咕嘟咕嘟喝掉了，眼睛亮晶晶的：“好喝！”
“那当然，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奈尔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
乾月觉得，妈妈说的都是对的。
这里的小朋友们，真的会和她一起玩，一起说话，一起吃好东西。
下午的课程是《星尘学导论》，老师在台上展示着一个旋转的星云模型，乾月依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奈尔会偷偷在底下帮她翻屏幕，虽然嘴上总吐槽“你好笨呀”，但每次都会帮她按对地方。
到了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跑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口那棵大树下的父母。
母亲正踮着脚朝她张望，父亲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饮料。
“妈妈！”乾月跑过去，一头撞进母亲怀里。
“我今天交到朋友了！她叫奈尔！她还请我喝了果汁！妈妈，你做的饼干真的好好吃，她吃完一点都不饿了！”
母亲低下头，听着女儿叽叽喳喳的汇报，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那真是太好了，月月今天开心吗？”
“开心！”乾月用力点头。
“明天我还要去上学！妈妈我想要带两块饼干去，一块给奈尔，一块我自己吃！”
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忧色一闪而过。
饼干是乾月唯一的食物来源。
她每天只能做出一小块，如果乾月要分给别人，那她自己怎么办？
父亲在旁边拧开那瓶饮料，递到她嘴边：“喝点水，说了这么多话，不渴吗？”
乾月接过饮料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然后仰起脸，看着父母，笑着眯起了眼睛：“爸爸，妈妈，我觉得这里真的很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沾着水珠的嘴角上。
赫利俄斯的风吹过街道，带着初秋微微的凉意。
乾月拉着父母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和父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觉得，好像一切都正在慢慢走上正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