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乾月看见了那只小家伙。
它缩在操场边那棵巨大的发光树底下,大概只有乾月两只手合起来那么大,圆滚滚的。
浑身长着灰白色的短毛,背上还有一对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翅膀。
那翅膀像是还没长全,皱巴巴地贴在背上,上面沾着泥和血。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走过来,靴子抬起来就要踩下去。
乾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两只手往那团毛球面前一挡:“老师!别踩!”
老师的脚在离她手指不到一拳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这是什么玩意儿?”
“学校里不能放这些东西,万一咬人呢?”
“它不咬人的。”乾月认真地说。
“它受伤了。”
老师看了她两秒,收回了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行行,赶紧弄走,别让它留在操场上,待会儿检查卫生扣分。”
老师说完就走了。
乾月蹲下来,凑近那团毛球。
小家伙浑身在发抖,像是疼的。
它的一只后腿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灰色的毛往下淌,在一旁积了一小滩暗红色。
“别怕。”乾月小声说。
“我来帮你。”
她伸出手,掌心覆在小家伙的伤口上方。
那层薄薄的心音从她指尖渗出来,一点一点地融进那道伤口里。
血很快就止住了,但伤口只愈合了一半。
她的心音太弱了,没办法一次彻底治好。
“好点了吗?”她把小家伙捧起来,凑到自己面前。
小家伙睁开眼,两只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它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乾月笑了。
“乾月!你在干嘛呢?”奈尔从远处跑过来,后面跟着洛珂。
奈尔跑到跟前,一眼看到乾月手里那团沾着泥和血的毛球,脸上的表情貌似有些,嫌弃?
“这什么啊?好脏!”
“它受伤了。”乾月说。
“我把它放到树后面去,那里安全。”
洛珂从奈尔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一亮:“哇,这是什么生物?毛茸茸的!好可爱!”
“不知道呢。”乾月说。
“我觉得它应该是从学校外面飞进来的。”
“它背上有翅膀诶!”洛珂凑近了看,“虽然好小。”
奈尔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看着那团脏兮兮的毛球,嘴撇得老高:“你们别碰它,万一有寄生虫呢?”
乾月没理她,抱着小家伙走到发光树后面,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把它轻轻放在一堆干燥的落叶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那是早上母亲让她带的手帕,垫在小家伙身下。
“你先在这里待着。”她说。
“放学我再来看你。”
小家伙缩在落叶堆里,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像是猫一样的叫声。
乾月走到奈尔和洛珂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
奈尔白了她一眼:“你这人,别看到什么东西都往手里捡呀。”
“它又不可怕嘛。”乾月说。
“脏——”
洛珂在旁边戳了戳奈尔的胳膊:“你刚才不是看到它翅膀了吗?其实还挺特别的……”
“特别什么特别!走了走了,上课了!”奈尔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瞪了乾月一眼。
“乾月你洗手了没有?不洗不许碰我!”
乾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一点毛球身上的灰。
她赶紧跑到最近的水龙头那儿洗了洗手。
等她跑回教室的时候,奈尔已经坐在座位上,把桌面上的屏幕打开了。
看到乾月过来,她头也没抬,只是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洗干净了?”
“洗干净了。”
“哼。”
乾月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屏幕。
她偷偷看了一眼奈尔的侧脸,发现奈尔的脸上带着一些微笑。
她忽然觉得,奈尔这个人,真的好有意思。
放学的时候,乾月拉着洛珂跑到了发光树后面。
那团毛球还在原地,相比早上那会精神了一些。
它蜷在乾月留下的手帕上,翅膀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它还在诶!”洛珂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肉干。
“我带了吃的!它肯定饿了。”
她把肉干撕成小条,放在毛球嘴边。
毛球低头闻了闻,然后用鼻子把肉干顶开了。
“咦?”洛珂愣了,“它不吃?”
乾月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锡纸包着的星能饼干,掰了一小块,放在毛球面前。
小家伙的鼻子动了动,然后猛地凑过去,一口就把那一小块饼干吞了下去。
“它吃我的饼干……”乾月愣了一下。
“它吃的和你一样诶!”洛珂惊讶地说。
乾月看着小家伙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大半块饼干,犹豫了一秒,然后掰了第二块递过去。
“你给它吃这么多?”洛珂有点担心。
“你不是说这是你妈妈做的吗?你自己够吃吗?”
“没事哦。”乾月把剩下的饼干重新包好,放回口袋里。
“它比我更需要。”
毛球吃完第二块饼干,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它抖了抖身上灰白色的毛,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乾月脚边,一头扎进了她的鞋面上。
洛珂捂嘴笑了起来:“它认定你了!”
乾月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柔软的叫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了一小块。
很小很小的一块。
晚上回到家,乾月把那块只剩下小半截的饼干放进书包里,走进了客厅。
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她今天似乎特别累,切菜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切到一半停下来扶着灶台喘了两口气。
乾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妈妈。”
母亲回过头,脸上立刻挂上了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哦!”乾月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母亲的腰。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遇到了一只小动物。”
“诶,是吗?”
“它受伤了,我用了点心音帮它,它很小,很软,有翅膀。”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碗。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乾月,目光温柔而复杂:“月月,你用了心音?”
“嗯,不多,就一点点。”乾月抬起头。
“妈妈,它不讨厌我。”
“它吃了我给的饼干,然后一直跟着我,它一点也不怕我。”
母亲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乾月拉到面前,伸手帮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月月。”她的声音很轻。
“你的饼干……够吃吗?”
“够的。”乾月点了点头。
“我分了一点点给它,还有大半块。”
母亲低下头,看着乾月那双干净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妈妈明天给你多带一块。”她说。
“你分给那个小家伙也可以,但你自己也要吃饱,好吗?”
“好。”乾月靠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
“妈妈,你对我真好。”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小身体又抱紧了一点。
她抬头看向窗外,赫利俄斯傍晚的天空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慢慢眨了一下。
那天晚上,乾月睡着之后,母亲又回到了厨房。
她从橱柜最深处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罐子里是她存了很久的星尘,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宇宙中漂泊时带回来的东西。
原本是留着应急用的。
她打开罐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揉进面团里。
面团只够做一小块饼干。
但她还是烤得很认真,把它烤得圆圆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她把饼干放在盘子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谁也没有听到的话。
“再撑久一点。”
“再久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