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驶入那片被称为“放逐走廊”的黑暗空间,乾月正靠在母亲怀里,半梦半醒。
她梦见了一片金色的光,自己正跑在一条撒满阳光的街道上,身后是两道温柔的影子。
她笑着跑在最前面,回过头,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她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那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她猛地睁开眼。
观察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窗外没有一点星星,没有任何光。
像是一个被宇宙遗弃的角落,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迟缓。
飞船的引擎声也变了,变成了沉闷的声音,同时船身也在颤抖着。
乾月揉了揉眼睛:“妈妈,外面为什么这么黑?”
母亲低下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们在穿过一条很暗的通道。”
“等穿过去,就会看到光了。”
“有多长呢?”乾月抬起头看着妈妈问道。
“不会太长呢。”
父亲坐在前方,没有回头,但乾月看到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飞船猛地一震。
乾月整个人从母亲怀里弹了起来,差点撞到舱顶上。
母亲死死抱住她,另一只手撑住舱壁,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母亲问道。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观察窗,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几道轮廓巨大的舰船,正缓慢地从两侧浮现出来。
它们的形态狰狞而冰冷,表面喷涂着图腾,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是一群蛰伏在深渊里的秃鹫,终于等到了猎物。
“那是……”母亲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星空鲸猎手。”父亲说。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整艘飞船里。
舱壁在下一秒被狂暴的能量撕裂。
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刺耳,几道身影从裂口中闯入,全身覆盖着骨白色的装甲,眼神如同秃鹫般贪婪而冰冷。
“成年体的角、皮肤、眼球……都是无价之宝!”为首的人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父亲和母亲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别让他们跑了!”
战斗瞬间爆发!
“星衍——!”
母亲几乎在同一刻张开双臂,周身爆发出璀璨的心音,化作一层坚实的护盾,将乾月和父亲死死护在护盾中。
她的动作极快,快得像是早已预演过无数次。
父亲双眼绽放出刺目的蓝光,双手虚握,爆发的心音被凝聚成无数道闪烁着寒光的星辰之矛,如同暴雨般射向入侵者。
那些矛贯穿了装甲,在金属舱壁上炸开一片刺目的火花。
但猎手的首领没有躲。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深刻疤痕、气息阴沉的男人。
他看着那些星辰之矛,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抬手。
这时,周围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变快,母亲感觉到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心音开始被加快损耗,燃烧到后面,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
星衍化作的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破碎!
母亲如遭重击,喷出一口血液,踉跄后退,气息迅速萎靡。
“嚯~那个女人给的东西还真能破除星空鲸的防御啊,好东西。”猎手首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满意。
而那些飞射而来的星辰之矛,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漩涡,被扭曲、被吞噬,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快带女儿走!”母亲对着父亲嘶喊,声音因为失血而变得沙哑。
父亲目眦欲裂,身上冒起点点星光。
他不打算藏了,为了避免不暴露而一直没恢复成本体,如果再这样下去……
可能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想要变回本体,想要转身回到母女身边,却被另外两名猎手缠住。
能量刃拦腰斩过——
父亲的半身轰然坠地,只剩下那半截身体,如同被凿断的石柱,无声地伫立在原地。
“妈妈——!爸爸——!”
乾月发出了凄厉到变形的哭喊。
她拼命想往前冲,却被母亲最后的力气死死拽住,按在怀里。
但母亲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在刚刚那样消耗生命力维持星衍濒死了。
乾月看着父亲的胸口被能量刃贯穿,看着那道蓝色的光芒在刀锋下熄灭,看着母亲嘴角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
她眼睁睁看着双亲倒在血泊中。
“不……不要……”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破碎而颤抖。
“爸爸……妈妈……你们起来……你们起来啊……”
猎手首领残忍的目光落在吓呆了的乾月身上。
那双眼睛像是一台正在估算价值的扫描仪,冰冷地、贪婪地打量着她。
“小崽子,你的情感还不够,角还没成型。”他歪了歪头。
“但这颗头……倒是纯净得很,收藏起来供观赏还挺不错的。”
他一步步逼近,如同死神敲响丧钟。
母亲的眼中逐渐失去光芒,感受着自己怀里的女儿,还有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恍惚间她感受到一股大力,将自己和怀中的女儿分开。
自己趴在地上,看着猎手跨过自己的身体,靠近了自己的女儿,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不行……我不能……让他伤害我的女儿……
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那只脚。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缓慢,只是用那双已经逐渐暗淡的眼睛,隔着血雾看着女儿。
“……快走。”母亲的口型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
猎手首领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他抬起了手。
下一刻,乾月只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嚓”。
母亲的指尖终于松开了那只脚,像是一个终于放开了全世界的拥抱。
那个曾经会用星能给她烤饼干、会用鼻子蹭她额头的温柔身影,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重力,软软地倒在了一旁。
那团蓝色的星尘,彻底黯淡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乾月的尖叫声响遍了船舱。
意识恍惚间,父亲听着了自己的女儿的尖叫声,虽然只剩半截身体,血流不止,却还是硬生生用双臂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他看着猎手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女儿,又看着母亲倒下的地方,眼神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决绝。
“你不能就这么散了。”他低声说,像是用尽了整个宇宙的力气。
他猛地折断了自己额头上那根已经布满裂纹的寰宇之角。
那不是武器,那是他作为父亲和丈夫最后的决意。
“锚定——!”
他爆发出生命最后的怒吼,将角抛向了母亲趴在地上的身体,那具正在消散的星光中。
父亲的角碰到母亲的身体时,母亲额头冒出点点星光,最后,形成了一根角
母亲的寰宇之角好像有自我意识般自己折断了和父亲的角碰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那根角燃烧起来,带着她的灵魂,穿越了猎手的包围圈,像一颗种子,被猛地甩向遥远的、连猎手都无法追及的时空坐标。
“你答应过要带她去看黄昏的。”父亲看着那道远去的蓝光,平静地说。
“我办不到了,但你还有机会。”
“就算在宇宙的尽头,就算在别的宇宙,你也给我,把那个家建好!”
乾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腿软得无法站立,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那是父母的血。
她看着那沾着父母鲜血的刀尖在自己惊恐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不要……不要……”
她没能躲开。
噗嗤——!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从右眼传来。
视野被粘稠的血液彻底覆盖,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嚎。
她的双手疯狂地捂住右眼,指缝间涌出滚烫的液体,世界在她眼前碎裂成两半。
一半是蓝色的,一半是模糊的。
就在猎手首领准备挥刀斩下乾月的头颅的刹那,奄奄一息的父亲再一次发出了如同星辰崩碎般的最后咆哮。
他整个身体燃烧了起来,化作一道耀眼的蓝色流光,猛地撞击在飞船的核心上。
一个由心音构成的正方体空间在乾月周围成形,将她紧紧包裹。
“活下去……我的孩子……你一定,能找到那片能够容纳你的星之海的……”
父亲最后的声音用心音传递到乾月耳中,那心音波动如同风中残烛,那声音温柔得像她刚出生时听到的那首摇篮曲。
在最后一息,父亲的脑海里浮现了那根抛向远方的寰宇之角。
“跟着你妈妈……那根角……会为你造出一颗有阳光、有海、有树的星球……那就是你的家……”
光芒爆闪。
乾月被那道爆发出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穿过飞船破裂的舱壁,被随机抛射到了数光年外的一片陌生、死寂的星系中。
她没有意识,她也没有时间,她甚至来不及再喊出那声“爸爸妈妈”。
她的身体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在冰冷的真空中翻滚着,裹着父亲最后为她撑起的那层薄薄的、即将碎裂的星能气泡。
左眼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父亲的身体在飞船核心处燃烧成一道蓝光;右眼则是一片蓝色。
那个伤口已经开始在极寒中结痂,但疼痛依然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冲击着她的精神。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世纪。
直到她的身体开始触及稀疏的大气层,星光开始变得模糊,重力开始撕扯她的身体,她才猛地睁开那只完好的左眼。
她正在坠落。
那是一颗被巨大星环环绕的星球。
环带从地表一直延伸到天穹,无数碎裂的冰晶与岩石在恒星的光芒中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晕,像一圈供奉着神灵的圣环。
大气层在她下坠的过程中摩擦出耀眼的热浪,那些热浪裹挟着她体表残余的星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明灭不定的蓝色光痕。
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即将坠落的流星,在天穹上划出一条纤细而决绝的蓝线。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她只是睁着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近的巨大的星环,看着那些冰晶在恒星的光芒中闪烁,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
她的身体穿过云层,穿过那层灰色的、干燥的雾霾,撕裂了气流,越过一条巨大的峡谷。
蓝色光痕在大气中拉出一道极细的长线,像有人用一根笔,在天空中画下了一道叹息。
最后,她重重地摔在一块冰冷的、布满孔洞的岩石上。
右眼处的血洞还在汩汩流淌着温热与冰冷交织的液体,很快就被极寒的环境冻成了一层暗蓝色的薄冰。
她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弹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像一只被遗落在岩石上的破碎的洋娃娃。
她甚至不敢去想父母最后的样子。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本能驱使着她,只能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一边跌跌撞撞地、漫无目的地向着行星中更深处、更黑暗的缝隙中爬去。
“啊啊啊……妈妈……爸,呜呜呜,爸爸……”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岩石间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和远处一些她完全陌生的、冰冷的声音。
她爬了很久,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得鲜血淋漓,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块上,她失去了痛觉,只是本能地向前爬着。
直到体力与精神的极限同时到来。
她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用那只完好的左眼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是蜷缩着,浑身发抖,右眼处还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
“……爸爸……妈妈……”
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颗被遗落在黑暗中的尘埃,在冰冷的岩石上,逐渐失去了意识。
而在那片她离开的战场上,猎手首领正站在飞船的残骸中,看着那道消失的蓝光,冷笑了一声。
“逃了?没关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一块碎片,那是刚从那头雄鲸身上割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角的部分。
“有了这个,我们想找她,只是时间问题。”
数光年外,在那些巨大而怪异的行星之间,一颗冰冷的小石头正静静地漂浮着。
上面蜷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右眼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洞,正无声地朝着黑暗的宇宙,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