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一家离开赫利俄斯时,阳光依然很好。
父亲带着乾月走在前面,母亲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他们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小袋母亲省下来的星尘,和乾月那只被撕破的布偶兔。
家楼下的墙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字迹已经被阳光晒得有些发黑,像一个结痂的伤口。
乾月没有抬头去看那面墙,她只是低着头,紧跟在父亲身侧。
来到飞船港时,他们临时租下了一辆飞船,会按照预定路线进行飞行。
乾月坐在狭小的船舱里,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那只已经被撕破的布偶兔,安静地看着观察窗外的景象。
引擎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整个船体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升空。
透过舷窗,她看到星环学园里巨大的发光树正在快速变小,看到那栋米白色的自己的小家正在缩小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看到整个赫利俄斯星环-03,正慢慢变成一个悬挂在深蓝色天空下的泛着银色光泽的圆球。
“妈妈,我们要飞多久?”乾月轻声问。
母亲蹲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不知道,但妈妈在你身边。”
乾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趴在舷窗边,安静地看着那颗正在逐渐远去的星球。
她想起那间教室,想起靠窗的座位,想起那棵发光树,想起游园会上那颗会发光的星尘水晶球。
她想起奈尔站在走廊尽头,隔着长长的距离看着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锡纸。
又想起洛珂站在操场边,怀里抱着那包没送出去的果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颗星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颗泛着微光的蓝点,和深空中无数颗星点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颗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月月,看什么呢?”母亲坐在她身边,声音温柔而平静,仿佛他们只是要去进行一场短途旅行。
“我在看赫利俄斯呢。”乾月说。
“它变小了。”
“是啊。”母亲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它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我们再也看不见它。”
“那它会想我们吗?”
母亲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不会,它太大了,大到不会在意我们这样的小家庭离开。”
“那我们呢?我们会想它吗?”
“会的。”母亲的声音很轻。
“但这也不坏,把想忘记的东西留在身后,我们才能看得更远。”
乾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船舱里的灯是浅黄色的,昏昏沉沉的,照得整个空间都像被一层温暖的雾包裹着。
父亲坐在船舱的另一侧,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但偶尔,他会低头看一眼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那枚已经变成碎片拼不回原样的“摇篮”,被他用心音勉强补合,然后一条细绳重新穿了起来。
父亲将勉强缝合好的摇篮递给了母亲,母亲又塞进了乾月的衣服里。
父亲喝了一口水,开口:“大概还有十几个小时就能到航线的中转点。”
“到时候我们换一艘船,再飞一段就可以。”
“换船?”乾月抬起头。
“为什么呀?”
“因为这艘船只负责把我们送到中转点。”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
“到了中转点,我们要坐另一艘去更远的船。”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有光的地方?”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父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母亲接话道:“很快了,月月。”
“等我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就会有很多很多光,就像你梦里见过的那样。”
乾月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
她把布偶兔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声说:“妈妈,我梦里真的见过很多光。”
“那些光暖洋洋的,像是妈妈抱着我一样。”
母亲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把乾月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飞船引擎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低沉嗡鸣声。
乾月靠在母亲怀里,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意,忽然问了一句:“妈妈,我们会去哪里呀?”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母亲说,“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月月是谁。”
“你可以像普通的小女孩一样生活,不用再藏着尾巴和鱼鳍了。”
“真的吗?”
“真的。”
乾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那我可以把鱼鳍和尾巴露出来了吗?”
母亲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过了很久,才轻声回答:“等你长大了,等你觉得自己足够安全了,你就可以想露出来的时候露出来。”
“妈妈不会再让你藏着了。”
乾月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一点安心的笑容。
她靠在母亲怀里,眼睛慢慢合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睡着了。
父亲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蹲下来,看着熟睡的女儿,伸手极轻地拢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
“……她睡着了。”他说。
“嗯。”母亲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
“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一边说着,一边将乾月盖在脸上的一缕刘海拢到了耳后。
“是个好梦。”父亲轻轻地说。
“希望她能一直做下去。”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身体挡住了观察窗外那些正在飞速掠过的、冰冷而陌生的星尘。
飞船在无声的黑暗中平稳地飞行着,引擎的低鸣像一首没有终点的摇篮曲。
父亲靠在舱壁上,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星域,手掌轻轻覆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过了很久,他闭了一下眼睛。
飞船的仪表盘旁边的操作终端上的航行路线上写着∶【即将途经归墟星域,往后走冥渊星系的放逐走廊,通过引力弹弓即可到达下一中转站】。
“放逐走廊……还有多远?”母亲问。
“天亮之前就能到。”父亲说。
“那片走廊没有光,也没有人。”
“我们只要穿过那里,就能到另一侧的星系边缘了。”
“那之后呢?”
“之后……”父亲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之后,我们就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母亲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沉睡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起了一个小调。
那是乾月小时候每次都要妈妈哄睡时哼的歌。
而飞船之外,那片被称为“放逐走廊”的黑暗,正在远处悄然展开。
那里没有星光,没有风声,只有两个巨大的黑洞引力井,在极深的空间里安静地旋转着,等待着任何敢于靠近它们的存在。
飞船缓慢地驶入那片黑暗,如同一头沉默的鲸,游向深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