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蛰星系,这里是放逐走廊双黑洞天体星系旁,数十光年外的无人星系。】
乾月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
当她重新睁开左眼时,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中飘浮着许多细小的冰晶,它们被风裹挟着,从她视野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
她躺在地上,后背贴着的是冰冷的、布满孔洞的岩石。
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四肢像是灌满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她试着撑起身子,手臂刚刚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痛得她不得不重新躺回去。
她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色的雾,缓慢地散开,然后消失。
她又呼了一口气,又是一团白雾。
好冷。
但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立刻被冻僵。
她的身体深处,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暖意,正在缓慢而固执的维持着她的体温。
那是乾月作为星空鲸的本能,即便还只是幼体,即便虚弱到了极点,她的身体依然在勉强抵御着这片极寒。
她还不至于冻死在这里。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躺在那块岩石上,仰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被能量刃拦腰斩过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看到他的半身轰然坠地,看到那道蓝色的光芒在刀锋下熄灭。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的指尖松开那只脚的瞬间,那声极轻的“咔嚓”。
她闭上了眼睛。
左眼闭得很紧,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会从黑暗中涌进来。
但右眼——
右眼闭不上。
因为那里只剩一个血洞。
一个空洞的、冰冷的、没有眼球的凹槽。
它裸露在空气中,被极寒的环境冻成了一层暗蓝色的薄壳,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干涸的血痂和冰晶混在一起,形成一层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表面。
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觉到那个空洞里传来的钝痛。
她就那样躺着,很久很久。
久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久到疼痛让她的大脑开始变得麻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说过,要让她活下去。
“活下去……我的孩子……你一定,能找到那片能够容纳你的星之海的……”
她听见了那句话。它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像是父亲留在她灵魂里最后一道涟漪。
可她现在连动都动不了,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怎么活?
她又闭上了眼。
又躺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更久。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些。那些冰晶还在飘,只是速度慢了下来。风也小了。
她呼出的白雾比之前更浓了,在面前停留了更久才散开。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上半身从岩石上撑了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视野猛地黑了一下。
她慌忙用左手撑住旁边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低下头,喘了几口气,等那股晕眩慢慢退去。
每一次喘息,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团白雾,像一小团一小团凝滞的叹息。
然后她开始脱外套。
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
她先把那件外套从肩膀上褪下来,又花了很久才把袖子从手臂上扯下来。
外套上沾着灰、沾着泥、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低头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她必须要给自己右眼的窟窿进行简单包扎。
然后她用力把外套扯开。
布料很旧,撕起来比她想象中费力。她用手指沿着接缝处用力掰,掰不动就用牙咬。
她的牙齿咬住布料的一角,狠狠一扯,布料发出沉闷的裂响,被撕下了一条。
她把那条布对折了几下,然后举到右眼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按下去。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在那个空洞的前方,微微颤抖着。
她知道,一旦缠上去,就意味着她接受了这件事——她的右眼不在了。
乾月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变成了更浓更长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然后她把布条按在了那个血洞上。
那一瞬间的疼痛,让她几乎咬碎了牙。
冰冷的布条贴上了被冻伤的伤口边缘,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猛地按在了她的脸上。
她发出了一声呜咽,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
但她没有松手,她死死地按着那块布,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那股尖锐的疼痛从最高点慢慢回落,变成一阵阵闷沉的、随着心跳起伏的钝痛。
她用剩下的布条绕着头部缠了几圈,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结打得很紧,勒得她的耳朵有点疼。
但至少,那个空洞不再暴露在环境中了。
她放下手,重新靠回那块岩石上,大口喘着气。
风吹在她的后颈上,很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暗蓝色的血迹和灰尘,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泥。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但擦不干净。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天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
很暗,很遥远,像是有人在极深的水底点了几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忽然想起了她的家——原初星海。
那里也有星星。
但那些星星是温暖的,是闪烁的,是会流动的。
它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冷,这样远,这样安静。
她又想起了母亲。
母亲在星之海里给她看过的那颗蓝色星球。
那颗有阳光、有海、有树、有黄昏的星球。
“跟着你妈妈……那根角……会为你造出一颗有阳光、有海、有树的星球……那就是你的家……”
父亲最后的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她闭上眼,左眼很沉,像是灌满了沙子。
右眼被衣物裹着,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空洞深处传来的疼,依然在一阵一阵地跳。
她蜷缩在那块冰冷的岩石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她呼出的白雾从臂弯的缝隙间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慢慢消散。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知道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那片天空上有没有一艘飞船会路过。
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阳光。
她只知道,她好疼,好冷。
好想妈妈。
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已经在那艘飞船里全部流干了。
她只是蜷缩着,蜷缩在那块无名的岩石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被风吹散在这片无名的黑暗里。
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团白雾,出现,然后消失。
出现,然后消失。
乾月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她睡着了,也许没有,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左眼时,天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