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天没有变暖。
乾月从岩石上撑起身子时,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趾头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呼出一口白雾,然后缓慢地转动左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极安静的荒原。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灰白色的岩石、干裂的地面和远处起伏的丘陵。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的痕迹。
偶尔有风从岩石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一种瘆人的声音。
乾月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小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
是她们一家出发前,母亲最后给她的那块饼干。
她把它拿出来,解开锡纸。
饼干已经被压碎了,碎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硬块,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
她盯着那些碎块看了很久,然后挑了一小块最小的放进嘴里。
饼干碎屑在舌尖化开,那股熟悉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身体。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暖意在体内散开,然后睁开眼,把剩下的碎块重新包好,塞回口袋里。
她开始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选择了一个方向,然后迈开了步子。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走着走着,偶尔会停下来喘几口气。
每一次停下,她都能在寒风中看到自己呼出的白雾。
那些白雾在她面前停留一瞬,然后被风吹散。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乾月听见了水声。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很轻,像是溪流从高处坠落到石头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拐过去,在一处岩石的凹陷处,看到了一条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流。
水流落到下方的石洼里,积成了一小汪清澈的水。
她蹲下去,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
冰冷的水灌进喉咙,疼得她打了个激灵。
但嗓子里那种干涸的感觉被冲散了,她连着喝了好几口,直到胃里有了些东西,才停下。
她把身上的外套残片重新整理了一下,把水洼里的水沾了一点在布条上,润了润嘴唇和干裂的鼻尖。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太阳始终挂在天边那个固定的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变得更暖。
乾月不知道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是不是很慢,或者它根本没有自转。
她只知道,她的腿越来越沉,左眼的视野偶尔会模糊一下,然后恢复。
她走到一片地势较低的地方时,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堆散落的碎片。
金属的,石头的,还有些看不出材质的灰白色断片。
它们零散地分布在岩石之间,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坠毁过,被时间和风沙碾成了碎末。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
是一块合金。
边缘已经被风化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层。
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她又捡起另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块碎片上隐约有刻痕,但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字。
她把碎片扔了。
但在这堆残骸里,她看到了一个形状不太一样的东西。
它被半埋在碎石下面,露出一截像是容器的边缘。
乾月用手把上面的碎石扒开,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挖出来。
那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盒。
盒子已经严重变形,表面的漆也剥落了大半,但盖子的卡扣还勉强能活动。
她用指甲抠住卡扣,用力一掰——盒子开了。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对折了好几次的纸片,还有一小段像是能量棒的压缩物。
纸片已经发黄了,边缘也碎了几个角。
她把纸片展开,上面印着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那些字很小,看起来像是什么符号。
旁边还有一行字,字体比其他的大,旁边还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
乾月看不懂。
但她把那张纸片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那截压缩物,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它散发着像是干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把外面的包装撕开,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条状物。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干干的,没什么味道。
但那东西进入胃里之后,不像普通的碳基食物那样立刻消失,而是缓慢地释放出一丝很微弱的热量,和她的饼干有些相似,只是质感上更粗糙、能量也更稀薄。
乾月把整根压缩物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坐在残骸旁边,靠着那块岩石,闭了一会儿眼。
风在她耳边吹过。
过了很久,乾月睁开左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父亲说过,跟着妈妈的那根角,会有一颗有阳光、有海、有树的星球。
她不知道那根角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离那颗星球有多远。
她只是走着。
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在空旷的荒原上,在无声的寒冷中。
她呼出的白雾在身后一缕一缕地消散。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那片没有尽头的远山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