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乾月慢慢醒了过来，她从金属板上坐起来，后背贴着舱壁，膝盖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液体已经干涸，形成了一层像是结痂一样的薄膜。
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
又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感觉到了。
额头正中央那根角，正在动。
那根从她颅骨里硬生生撕裂皮肉长出来的、扭曲的、暗紫色的角。
它在动，像是脉搏一样的律动。
每一下律动，都带着一缕紫黑色的心音从角尖渗出来，沿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进她的眼眶，流进她的鼻腔，流进她的嘴里。
那些污染心音在她体内流动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种像是耳语般的声音。
那声音在她颅骨内侧回响，一遍一遍地说着同一句话。
“你是一头怪物。”
“你杀了好人。”
“你不配活着。”
“你活着，只会让更多人受伤。”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根角的律动没有停，那些声音也没有停。
她知道那些声音是污染心音制造的。
她在那间陈列室里、在那个猎手首领面前、在杀死他的时候、在砸碎空间站的时候，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同样，在过去，她也听过无数遍。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听进去了。
她在那块金属板上坐了很长时间。
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持续运转，低频的嗡鸣填满了整个舱室。
观察窗外，那片曾经是黑市空间站的区域已经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点正在被虚空吞没的残余光斑。
她的右眼在发热，紫色的眼球持续地、缓慢地跳动着。
她把手从膝头拿开，抬起来，指尖碰到了额头那根角的根部。
碰到的一瞬间，那些声音忽然变大了。
“怪物。”
“杀了你。”
“你不配。”
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在那根角的根部。
她能感觉到角和颅骨的连接处。
那是一层柔软的、温热的、像是血管一样的东西。
角是从那里长出来，像是从她的灵魂里长出来的一根刺。
而那些污染心音，就是从那根刺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的。
只要角还在，污染心音就不会停。
只要污染心音还在，那些声音就不会停。
她睁开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沾着猎手首领的血，沾着自己的血，沾着那些在空间站里被她杀死的人的血。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如果她继续带着这根角，继续被那些声音包围，她最终会变成什么，她不敢想。
她做出了决定。
她把飞船的引擎启动了。
她没有设定航向，只是让引擎预热，然后坐在驾驶位上，把双手平放在操作台上。
她把体内那点刚刚恢复的心音，沿着掌心推了进去。
飞船震了一下，引擎的嗡鸣声变得更稳。
然后她把心里想的方向，那个最荒凉的、没有生命、没有光的方向，推了进去。
飞船缓缓地脱离了那片残余光斑，朝着黑暗深处飞去。
她不知道飞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
她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
她只是坐在驾驶位上，双手贴着操作台，让飞船带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额头那根角的律动一直没有停，那些声音也一直没有停。
她只是不再听了。
最后，飞船停在了一颗荒芜的星球上。
那颗星球没有大气，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岩层，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她把飞船停在了一片平坦的岩面上，走出了飞船。
她站在那片没有大气的岩石上，看着天上那颗快要熄灭的红矮星。
红矮星的光很暗，那种光落在她的皮肤上，温温的。
她在岩面上走了一段路，目光扫过地面。
她在找一块东西，她需要一块边缘锋利的、足够坚硬的、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
她找了很久。
最后她在一块碎裂的岩层边缘，找到了一块陨铁碎片。
那块碎片不大，大约一个拳头的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层。
她用手把氧化层蹭掉，露出底下的金属光泽。
她用拇指试了一下边缘，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紫黑色的污染心音很快就帮她恢复了伤口。
她握着那块碎片，走回了飞船旁边。
她在那片平坦的岩面上坐了下来。
盘着腿，把陨铁碎片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再次碰到了额头那根角的根部。
那些声音又来了。
“怪物。”
“杀了你。”
“你不配。”
她把手放下来。
她看着那块陨铁碎片。
然后她将陨铁碎片握在了手里。
抬起手，把那块碎片对准了自己额头那根角的根部。
她感觉到碎片冰冷的边缘碰到了角根处那层柔软的、温热的皮肉。
碰到的一瞬间，那些声音忽然变得极大，像是有人在她颅骨里面尖叫。
她咬紧了牙关，用力把碎片砸了下去！
“咚——！”
一下。
皮肉被撕开的声音，骨头被撞击的声音，还有从她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
暗蓝色的血从角根处喷出来，混着紫黑色的污染心音，沿着她的额头往下淌。
她没有停。
“咚——！！”
两下。
碎片砸在同一个位置，角根处的皮肉翻卷得更开了，能看到里面暗蓝色正在搏动的血管，污染心音从裂口处涌出来。
“咚——！！！”
三下！
乾月感觉到了角根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疼痛让她眼前白了一瞬，眼前的视野模糊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啊啊——！”
她开始用碎片磨。
沿着角根处的裂缝，用碎片锋利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磨。
磨开皮肉，磨开筋膜，磨到角根和颅骨的连接处。
磨的动作比砸更慢，更精细，也更痛。
每一次磨，都能感觉到角根处那层柔软的、温热的连接组织被一点一点地切断。
每一次切断，都带着一种像是灵魂被撕开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陨铁碎片的边缘已经被血和污染心音染成了暗紫色，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
乾月还在磨！
角根处的连接组织越来越薄，越来越细。
她能感觉到角里的污染心音正在加速涌出来。
那些心音涌进她的颅腔，涌进她的眼眶，涌进她的鼻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下——！
乾月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碎片捅进已经被磨出裂缝角根处，然后使劲一撬！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从颅骨深处传出来的脆响。
那根寰宇之角从她的额头上断开了。
断裂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那些“怪物”“杀了你”“你不配”的耳语，那些污染心音的律动，那些在颅骨内侧持续回响的低鸣，全部消失了。
她的身体向前倒了下去。
乾月趴在冰冷的岩面上，额头贴着地面。
角根处的断裂口在持续地涌血，暗蓝色的血和紫黑色的污染心音混在一起，在岩面上积成了一小滩湿渍
她的右眼还在发热，紫色的瞳孔在剧痛中持续地跳动着。
她的左眼闭着，睫毛上沾着血。
她就那样趴着，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趴了多久，可能是一段时间，可能是更久。
当她再次睁开左眼的时候，天边那颗红矮星已经转到了地平线的边缘，把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投在了她的脸上。
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块陨铁碎片，碎片边缘沾满了暗蓝色的血和紫黑色的污染心音。
她的手指僵硬得像是已经不属于她了，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根断裂的角，就落在她面前大约半步远的岩面上。
它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里，暗紫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正在缓慢褪去粘稠的光泽。
角里的污染心音还在渗出来，但速度已经慢了很多。
她伸出手，把断角捡了起来。
它很轻，感觉比它长在额头上时轻得多。
表面是冰冷的，但角根处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体温。
她握着那根角，坐在那里，看着它。
乾月思考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但她记得父亲说过∶心音可以塑造东西。
父亲用心音塑造过摇篮，母亲用心音塑造过她吃的小饼干。
而她，她现在拥有了自己的寰宇之角。
她拥有了一根可以承载心音的，和她灵魂相连的角。
她可以把它塑造成任何东西。
闭上眼。
乾月开始把心音催动出去，推向了手里那根断角。
她想着剑。
想着父亲用星辰之矛战斗时的样子，想着母亲用心音凝聚出护盾时的样子。
想着她自己用陨铁碎片磨断角时的那种痛。
想着那间空荡荡的陈列室，想着猎手首领的头骨被她砸碎时的声音，想着那个端热汤的阿姨。
……
她想着所有让她痛苦的东西。
那些心音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沿着断角的表面蔓延，渗进角里的每一条纹路、每一条裂纹、每一寸曾经属于她颅骨内部和她灵魂相连的部分。
这时，那根寰宇之角开始变了。
它的形状在改变，暗紫色的表面正在重新排列、重新凝固、重新延展。
那些污染心音和她的心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根正在被编织的绳子，一点一点地把它原来的形态拆开，再重新组合成另一个东西。
先是一个轮廓。
一个长条形的、中间微微弯曲的轮廓。
然后是一端越来越窄、越来越薄，直到变成一个锋利的尖端。
另一端越来越粗，越来越厚，最后形成了一段可以握住的柄。
柄与刃的连接处，有一块微微隆起的结构，像是某种天然的护手。
乾月握着它，它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暗紫色表面有细密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的剑。
剑刃的底色是深到近乎黑色的蓝，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呼吸的暗紫色纹理，在暗紫和深蓝之间交替变化。
她看着它。
同时，为了遏制溢流不停的污染心音，她催动自己的心音将其塑造成剑鞘，将那柄剑插了进去。
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背撞在岩面上，后脑勺磕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她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左眼看到的东西又变成了重影。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她的手指松开了剑柄。
她太虚弱了，她折断角的时候就已经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她躺在岩面上，仰面朝着那颗快要熄灭的红矮星。
暗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额头上那个还在渗血的断裂口上，落在她身边那柄刚刚成形的剑上。
她没有力气动了。
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那颗红矮星最后一道光在地平线上消失。
她不知道之后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会继续走。
因为她答应过父亲母亲。
因为她刚刚用自己的一根角，做成了一柄剑。
她闭上眼。
那颗红矮星的光彻底灭了。
黑夜慢慢覆盖了整颗星球。
而她躺在那片黑暗里，手指慢慢地伸向了身侧那柄剑的剑柄。
她握住了它。
“星海·残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
但那柄剑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弱地亮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