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空间站在乾月身后正在缓慢地碎裂。
她没有回头看爆炸的方向，也没有在意那些从空间站脱落，飘向虚空的碎片。
她的手里握着几样东西。
一样是她的父亲曾经戴过的项坠。
金属材质，已经被高温烧融过一部分，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流线型痕迹，但项坠的表面依然可以隐约辨认出曾经刻着的属于星空鲸的古老纹路。
项坠的细链已经断了，断裂处的金属呈现出拉伸过后脆裂的形态。
另一样是她的母亲的外套的一角。
布料已经被能量冲击和高热破坏了大半，边缘被烧成了暗褐色，只剩下大约手掌大小的一片残片，布料上还残留着一些已经褪色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母亲曾经手工绣上去的图案。
还有几块骨骼的碎片和父亲的寰宇之角碎片。
不大，表面覆盖着细微的裂纹，在周围的环境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它们曾经是她父母身体结构的一部分。
她把它们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然后她从空间站的还没爆炸的地方坐上一个小型飞船。
飞船很小，内部空间只够容纳一个人站立、转身、坐下。
没有座椅，只有一块从货舱里拆下来的金属板，表面铺着一层已经磨损很严重的隔热垫。
她走进飞船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但实际上飞船里没有任何其他生命。
她关上了舱门，手动确认了密封锁扣到位，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还沾着蓝色和红色还有暗紫色混合的液体。
一部分是猎手首领的，一部分是她自己额头上那根新长出的角在挣扎中渗出的。
她的右眼比平时更刺痛，紫色的瞳孔正在持续发热，像是在适应新植入的眼睛。
在污染心音和觉醒寰宇之角的冲刷后她的体能和心音储备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污染心音和星空鲸本身的肉体恢复能力帮她重塑了这颗右眼。
只不过受到污染心音的影响变成了紫色而已。
她在那块金属板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慢，她先是弯下膝盖，然后重心向后，靠着舱壁，把手里握着的东西放到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她把它们放得很平稳，像是怕摔碎什么已经无法修复的东西。
项坠放在左前方，布料残片放在右前方，骨骼碎片和父亲的断裂的寰宇之角放在中间。
然后她就看着它们。
飞船内部很安静。
只有生命维持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从船体某处传来的轻微热胀冷缩声。
外部空间站残骸的光芒正在缓慢熄灭，透过飞船侧面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可以看见那片曾经是黑市空间站的区域正在被自身的能量残留逐渐吞噬、萎缩。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只蓝色眼睛很安静，紫色的那只眼睛微微眯着。
她甚至有些不习惯重新拥有右眼的感觉。
她的手指动了动，伸向放在面前地板上的布料残片。
接触到的触感比她想象中更干涩，边缘处的纹路已经不再柔软，呈现出一种接近石化的质地。
她在指腹下缓慢地摩挲着那片布料的边缘，能感觉到微小的碎屑正在脱落，落在她的膝头。
然后她想起了某件事。
很多年以前，久到她那时候还不需要用“很多年以前”这个词来形容任何事。
她记得那件外套的完整形态。
蓝色的底，边缘处有深色滚边，右肩位置绣着她母亲自己设计的纹样。
一个人形轮廓站在一团星云下方，人形的手向上伸出，指尖触碰到那团星云的最下方。
她母亲每次穿那件外套的时候都会在右肩的纹样上多拂两下，像是在确认那些线迹还在。
然后她会蹲下来，看着年幼的乾月说：“等月月长大了，我也给你绣一件。”
乾月的手指停在布料边缘，没有再移动。
她的呼吸在这段记忆中很轻微地中断了一拍，然后恢复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头。
飞船内部依然很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可能是一段时间，也可能是更久。
她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她弯下腰，把地板上的那几样遗物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动作很小心。
项坠和骨骼碎片被她放进了飞船内部唯一一个带锁的储物格里。
布料残片她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她坐回那块金属板上，靠着舱壁，把脸转向观察窗的方向。
窗外那片曾经是空间站的区域现在已经几乎完全消散了，只剩下一些正在缓慢扩散的，微弱的残余光斑。
远处有一些星点，不知道属于哪个星系，也不知道距离这里多远。
她没有设定航向。
飞船目前处于停泊状态，没有动力输出，没有引擎预热。
她靠在舱壁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观察窗的表面。
玻璃很凉。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身侧。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飞船内部完全安静，几乎听不到。
她在说完那个词之后，把手伸进了外套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片布料残片的边缘，确认它还在那里。
然后她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没有拿出来。
飞船引擎的嗡鸣持续稳定。
窗外那些遥远的星点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是亘古不变的、与她的存在无关的背景。
她靠着舱壁，紫色的右眼依然在微微发热，但她没有去碰它。
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眼睛缓慢地合上了。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指尖触碰着外套内袋里那片布料的边缘，另一只手放在身侧的金属板上。
飞船内没有其他动静。
生命维持系统持续运转，引擎没有启动，航向依然未设定。
远处那片暗淡的光晕在窗面上缓慢移动，从观察窗的一端移向另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