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视线被一层粉色轻纱挡住。
林海盯着头顶的蚊帐看了三秒。
宿醉的头痛还在脑子里乱窜。
昨晚是他在国企的五十岁退休欢送会,老同事轮番敬酒,他喝了半斤茅台。
坐起身,低头。
视线落在胸前两团隆起上。
他伸手捏了一下,有痛觉,是真货。
掀开被子下床。这具身体很轻,腿部肌肉线条紧实,但缺乏爆发力。
趿拉着一双印着卡通兔子的拖鞋,他走进狭窄的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素颜,皮肤白皙,五官漂亮。
林海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水龙头滴着水。
他没有尖叫没有慌张。这些年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他在面对极端突发状况时,优先切断情绪中枢。
食指无意识地在瓷砖边缘敲击。哒,哒,哒哒。这是摩斯密码的习惯。
吸气,检查身体状况,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
她深呼吸一口气,记忆开始回溯。
十五年前的边境缉毒战。潮湿的雨林,刺鼻的硝烟味。战友老赵把他推开,自己挡了那一排子弹。
老赵倒在泥水里,嘴里冒着血泡,死死抓着他的袖子:“老林,帮我把子轩养大。”
老赵的老婆早年难产走了,留下个儿子赵子轩。
那场战斗后,林海患上了严重的PTSD。整夜失眠,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就会下意识找掩体。上级为了让他重新生活,安排他转业到地方一家小国企。
他把赵子轩改名林子轩,当亲儿子养。
那桩案子的幕后黑手至今逍遥法外。这是他半辈子的心病。
这些年,他和老婆也没有再生孩子,为了扶养一家人供林子轩上学,他在单位里收起锋芒,陪笑脸,一转眼就是十五年,熬到了五十岁退休。
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林海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既来之,则安之。
回到床铺前,他开始翻找原主的物品。
书桌上放着课本。《宏观经济学》。封面写着名字:林清秋。
江城大学,大二金融系。
江城大学。林子轩就在这所学校读计算机系大二。
两人的学校重合了。
林清秋拉开衣柜。里面全是裙子和紧身衣服。
她翻出一条相对宽松的运动裤和一件白T恤。
换衣服时,她看着那件构造复杂的内衣,研究了两分钟才弄明白搭扣的原理。
胸前的重量感让她走路时重心有些前倾。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脊背挺直。
寝室门被推开。
两个提着塑料袋的女生走进来。
“清秋,你醒啦?”走在前面的短发女生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桌上,“帮你带了三分糖的乌龙玛奇朵。”
林清秋转过身。
“谢谢。”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女孩特有的软糯。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线压低,但声带的物理结构限制了她的发挥。
“你今天怎么睡到这个时候?”另一个长发女生拆开外卖盒,“下午没课,要不要去逛街?”
林清秋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快速扫过两人。
原主的残存记忆开始在脑海中浮现。短发的叫王悦,长发的叫李萌。
“不去了。”林清秋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太甜。
“我头有点晕。”她看着两个室友,“昨晚我干什么了?”
王悦拉过椅子凑近:“你昨晚在迎新晚会后台帮忙,累傻了吧?连自己干嘛了都不记得?”
迎新晚会。后台。
林清秋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受凉了。”林清秋靠在椅背上,双腿习惯性地想叉开,感受到运动裤布料的摩擦,又默默收回,改成了一个随意的交叠姿势。
“走吧,先去食堂吃饭。”李萌催促,“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
走出宿舍楼,林清秋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左前方的路灯上有一个监控探头,死角在花坛背面。右侧的消防通道门开着一半。
这是职业病。
她放松肌肉。这里是大学校园,不是边境线。
江城大学第二食堂。
正值饭点,人声鼎沸。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林清秋端着餐盘,跟在王悦和李萌身后。
轮到她时,打饭大妈的勺子在糖醋排骨的盆里颠了两下,肉掉下去一半。
林清秋看着大妈。
“阿姨,您这手艺真好,这排骨色泽一看就是火候到位。”她语气平和,带着长辈夸奖晚辈的口吻,“我有个亲戚也在后勤干,大伙都辛苦。多打点,我能吃完,不浪费。”
大妈愣了一下,手一抖,又给舀了满满一勺。
王悦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围不断有男生的目光飘过来。有的还在交头接耳。
林清秋目不斜视。以前当警察的时候,被盯得多了。现在这些目光里夹杂着别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王悦和李萌开始聊天。
女生的聊天话题跳跃度极大,八卦居多,都是泛泛而谈,没个明确主题。
林清秋低头吃排骨,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奇怪的是,她的大脑却在自动捕捉这些八卦里的细节。这具女性躯壳自带的神经回路,对这些信息有着天然的敏感。
她甩了甩头,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来。
她现在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来到了江城大学,正好可以就近看看林子轩。
这小子平时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忧,说自己成绩好,人缘好,快拿奖学金了。
林海因为工作忙,很少来学校看他。这是一种亏欠。
正想着,王悦往林清秋身边凑了凑。
“清秋,你今天真的一点底妆都没上啊?”
王悦一边咬着筷子,一边盯着林清秋那张白皙透亮的脸,眼里满是羡慕嫉妒恨:“你这皮肤底子也太逆天了吧,连毛孔都看不见。我今天早上为了遮黑眼圈,足足涂了三层遮瑕,还卡粉卡得要命。”
李萌也凑过来看,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我昨天刚咬牙买了那支大牌的‘斩男色’口红,上嘴效果也就那样。我看人家法学院那个白语柔学姐,平时化个伪素颜妆,配上细管哑光,气质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林清秋低头扒着饭,对这些专有名词听得云里雾里。
在他五十年的人生成形观念里,所谓护肤就是大宝天天见,冬天脸上起皮了抹点两块钱一袋的蛤蜊油。现在的年轻小姑娘,脸上一层又一层,跟单位里给老楼墙面刮腻子刷大白似的,费时又费钱。
“白语柔那是冲着顾言学长化的好吧!”王悦压低声音,眼里瞬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法学院谁不知道她追顾言追得可紧了。”
提到“顾言”两个字,李萌立刻来了精神,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里开始冒星星:“何止白语柔啊,全校有几个女生不暗恋顾言学长?但是人家高冷呀,连白雨柔这种大小姐都不理的。
王悦叹了口气,一脸花痴:“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女生能有福气当他女朋友……要是能跟他说上一句话,我这学期高数挂科都认了。”
“听说今天上午他代表学校去参加全省辩论赛,又拿了一等奖,听说连省高院的领导都夸他逻辑清晰、仪态绝佳!”
林清秋默默咽下一块糖醋排骨。
这种小女生聚在一起从化妆品聊到意淫校园风云人物的场面,他在单位里也屡见不鲜——刚招进来的年轻女文员,私下里聊起分管领导家刚从国外回来的公子,也是这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正说着,原本有些嘈杂的二食堂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天哪……快看门口!”王悦猛地在桌子底下踩了李萌一脚,拼命压低声音,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林清秋顺着她们直勾勾的视线看了过去。
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男生,白衬衫,深色休闲裤,手里端着个简单的餐盘。身形修长挺拔,走在一群弯腰驼背的学生中间,确实有种鹤立鸡群的扎眼感。
林清秋眯了眯眼,用老警察加国企老干部的毒辣目光,从头到脚把他迅速扫视了一遍。
骨架匀称,步态沉稳,下颌线干净,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不乱飘,面对四周暗戳戳投来的目光既不露怯也不显摆,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长得确实周正。
林清秋在心里暗暗咂摸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么回事吧。
跟老子二十出头在特警队那会儿比,这小子骨架还是单薄了点,小白脸一个,少了股能扛事、能挡子弹的硬气和血性。
旁边的王悦和李萌还在暗暗激动,脑子里幻想的大概是怎么跟他来一场偶像剧式的偶遇。
但林清秋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套现实得近乎冰冷的逻辑。
他在体制内和国企混了这么多年,深知所谓的大厂、国企本质上就是个草台班子。如果把今天食堂这几百号应届生拉去他们单位统一面试,这个叫顾言的,绝对能在初试就被考官们一致留下。
现实就是这么功利——在大单位里,长得端正、举止得体、能把一身正装撑出精气神的年轻人,天然就占了八成优势。因为这种人带出去见上级、陪客户、主持大局,单位脸上增光。至于业务能力?草台班子里的基础活儿谁干都差不多,形象好、懂规矩才是不可替代的稀缺资源。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公家饭或者做管理层的料。
正值饭点,食堂里座无虚席。
顾言打完了饭,端着餐盘在过道里环顾了一圈,似乎在找空位。
周围几桌坐着女生的桌子,不少人都悄悄挺直了腰背,甚至有人刻意把包往旁边挪,希望能引起注意。
然而顾言目光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林清秋这桌,因为恰好林清秋右手边的男生刚好吃完刚离开不久,多出一个空位。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来。
王悦和李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在一起,连嘴边的饭粒都忘了擦,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
脚步声停在桌旁。
林清秋没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米饭。
“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头顶传来一道清朗干净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温和,既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没有故意套近乎的轻浮:“请问这里有人坐吗?其他地方好像没有空位了。”
林清秋咽下饭菜,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清澈,带着询问的礼貌,身体微微前倾以示尊重,但又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
规矩懂挺多,家教不错。
林清秋在心里给出了初步评价。
“没人。”林清秋的声音平静无波,完全没有寻常女生面对校草时的慌乱与羞涩,“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