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把餐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王悦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李萌拼命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差点噎着,脸憋得通红。两个小女生平时在宿舍里八卦得飞起,真到了正主面前,连个全名都不敢喊。
林清秋没受半点影响。她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连骨头带肉一起嚼。前世在特警队,吃饭就是打仗,五分钟解决战斗是常态。后来去了国企,虽然节奏慢了,但这种对食物的专注度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顾言安静地吃饭。他吃相斯文,咀嚼时下颌线绷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王悦和李萌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打破这难得的同桌时光。
一阵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安静。
顾言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王队。”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由于距离近,同桌的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躁,隐约能听到翻阅纸张的哗啦声。
“对,那笔三百万的过桥资金进了宏达贸易的公户。”顾言修长的手指在餐盘边缘轻轻敲击,“查过法人了?是个六十五岁的农村老太太?典型的代持。”
林清秋扒饭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宏达贸易,过桥资金,法人代持。
这几个词精准地踩在了她前世干审计和经侦的神经上。十五年的国企生涯,她查过的烂账比这些大学生做过的高数题还多。
同时也对这个男生多了几分看好,同是温室里大学生,别人窝在寝室打游戏,他已经在联合警方破案了。
顾言继续对着电话说:“账面做平了,资金分散到了十几个私人账户,现在线索全断。王队,你们查过这些私人账户的流水吗?全是在境外ATM机上取的现?那这条线基本废了。”
林清秋听得直皱眉。
查流水?
这帮年轻警察办案还是这么死板。现在的洗钱手段早就升级了,盯着流水查,累死也只能抓到几个跑腿的马仔。
她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
哒,哒,哒哒。
这是摩斯密码里的“思考”信号。
顾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节奏。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林清秋敲击桌面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属于年轻女孩的手,白皙纤细,但敲击的力度和频率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还在抱怨线索中断。
顾言收回视线,对着手机说:“先这样,我下午没课,去一趟局里看卷宗。”
挂断电话,顾言重新拿起筷子。
林清秋扯过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王悦和李萌。
“你们俩以后毕业,要是去企业做财务,记住一个常识。”林清秋开口了,语气平缓,带着一股子单位老领导给新人开会的味道。
王悦和李萌正沉浸在顾言近距离的美颜暴击中,被林清秋这么一叫,全都愣住了。
“啊?什么常识?”王悦下意识地问。
林清秋把揉成团的纸巾扔进空碗里:“别光盯着流水看。现在的空壳公司,账面做得比脸都干净。法人能找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代持,资金能化整为零,流水能伪造。”
顾言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清秋没看顾言,继续给两个室友“上课”:“查这种案子,得换个思路。空壳公司为了走账,绝对不会给员工交社保。但只要有实际业务流转,哪怕是洗钱,办公场地也必须有水电消耗,甚至需要宽带网络。”
李萌听得一头雾水:“清秋,你在说什么啊?”
林清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去查宏达贸易注册地所在片区的电费和宽带缴费记录。用电量和报税额度严重不匹配的商户,实控人通常就躲在交电费的那个账户后面。顺着电费账户查,一抓一个准。”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王悦和李萌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林清秋在说什么。她们只是觉得,今天的林清秋好奇怪,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像极了她们院里那个不苟言笑的系主任。
顾言彻底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林清秋。这个穿着普通白T恤和运动裤的女孩,脸上没有一点妆容,素净得过分。但她刚才那番话,逻辑严密,直击要害,完全是老辣的经侦手段。
市局经侦大队那帮老刑警熬了三个通宵没想明白的死结,被她坐在食堂里啃着糖醋排骨随口点破了。
“同学。”顾言主动开口了。
王悦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住李萌的大腿。顾言居然主动跟女生搭话了!
林清秋转过头,看着顾言:“有事?”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没有惊喜,没有慌乱,甚至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就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全校女生暗恋的男神,而是一个来食堂推销信用卡的业务员。
“你是金融系的?”顾言问。
“大二。”林清秋回答得很简短。
顾言微微点头:“你刚才说的查电费账户的思路,很专业。学校里的教授很少会讲这么实操的东西。”
林清秋心里暗笑。废话,教授都在象牙塔里写论文,谁去下面摸过底?这都是老子当年在基层一脚一脚蹚出来的经验。
“随便看看书,瞎琢磨的。”林清秋打起官腔,把话题往外推,“理论联系实际嘛,纸上谈兵没用。”
这种滴水不漏的国企太极拳,让顾言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说话办事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老成。
顾言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刚才的思路帮了我一个大忙。”顾言看着林清秋,语气诚恳。
林清秋之所以会开口点拨顾言,纯粹是因为这年轻人的做派让人顺眼。
坐姿端正,说话有礼有节,眼神清澈不见浮躁。以前在国企当一把手的时候,林清秋就极喜欢提携这种规矩懂事的小辈,随口指点两句,权当是老前辈给新人的“授业解惑”。
“我叫顾言,方便加个微信吗?”顾言拿着手机,姿态放得很低。
林清秋原本是想拒绝的。
她现在这具身体才二十出头,内里却是个饱经风霜的五十岁老灵魂,跟这帮毛头小子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话刚到嘴边,林清秋眼角余光就扫到了周围。
二食堂这片区域早就静了下来,四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边,不少女生甚至已经举起了手机。
在这节骨眼上要是干脆利落地拒绝,这小伙子的面子往哪搁?
林清秋做了大半辈子男人,最清楚男人的自尊心比天大。当着全食堂这么多人的面落了校园风云人物的面子,无异于当众打脸。
罢了。
“行。”林清秋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了过去,“扫吧。”
顾言神色微松,扫码添加。
当看到那个端庄沉稳的荷花头像和“上善若水”四个字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客气地道了声谢。
他不知道的是,林清秋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原主的手机切换了林海的微信,不为别的,林子轩和他常年用这个微信号交流。
吃完饭,林清秋端着餐盘送去回收处,王悦和李萌像两只受惊的麻雀一样紧紧贴在她两侧。
一走出二食堂,王悦就憋不住了,一把抓住林清秋的胳膊:“清秋!你老实交代,你今天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
李萌也在一旁猛点头:“对啊对啊!你刚才跟顾言说的那堆‘空壳公司’、‘电费账户’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听着感觉像在看法制频道!”
“还有你刚才说话那语气……”王悦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天呐,跟我二叔在酒桌上训人的架势一模一样,太吓人了!”
林清秋心头微微一动。
到底是几十年体制内养出的习气,举手投足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威严与官腔,在成年人眼里是深不可测,但在这些心思单纯的女大学生眼里,就显得过于古怪扎眼了。
既然重活一世,顶着这副皮囊,就不能总把以前的做派露得太明显。分寸感,是保全自己的第一要务。
林清秋暗自失笑,决定顺着年轻人的节奏走,尽快融入这群小姑娘的世界。
她放软了神色,故意换上一副随意的口吻,顺水推舟地岔开话题:“行了,别瞎琢磨了。明天周六没课,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女大学生的注意力果然比猫还容易分散。
“周六!”王悦的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把顾言和电费抛到了脑后,“对啊,明天休息!我听说大学城后面新开了一家沉浸式密室逃脱,还有好多好吃的网红店!”
“去嘛去嘛!”李萌也兴奋地直跳,“咱们寝室好久没一起聚聚了,晚上再去吃顿火锅!”
林清秋听着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行,听你们的,明天我作陪。”
几人一路吵吵闹闹回到寝室,王悦和李萌开始翻箱倒柜地挑选明天出门要穿的衣服。
林清秋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刚打算揉揉眉心放松片刻,揣在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
她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林子轩】。
对话框里干瘪地躺着一行字:
【爸,我手头有点紧,能给我转点钱吗?】
林清秋看着这条消息,目光柔和了下来。
当年老战友老赵因公牺牲,临终前把嗷嗷待哺的林子轩托付给了他。林清秋一辈子没成家,待这孩子如己出。林子轩从小性格内敛,甚至有些胆小木讷,但胜在听话、懂事,也从来不乱花钱。
这些年,林子轩管他要钱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要的也不过是几百块的生活费或书本费。林清秋在物质上从没亏待过他,只要孩子开口,向来是直接给。
林清秋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要多少?】
她没有问钱拿去干嘛,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个时间要。
这是他们父子俩多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信任林子轩的人品,从来不会像审犯人一样盘问他的开销。
十几秒后,林子轩回了信息:
【三万。如果可以的话……越快越好。】
看着“三万”这个数字,林清秋原本平缓的眼神骤然凝固了一下。
一个还在上学、平时连两百块零花钱都舍不得花完的孩子,突然开口要三万块,而且语气透着急迫。
这太反常了。
林清秋盯着屏幕,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练就的敏锐直觉,让她嗅出了一丝极不对劲的味道。
但她没有立刻追问。林子轩是个自尊心极强又容易自卑的孩子,贸然质问很可能会让他彻底缩进壳里。
林清秋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熟练地输入密码,给林子轩的银行卡里直接转了三万五千元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
林清秋收起手机,指尖再次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起来。
钱转过去了,默契守住了。
但作为父亲,有些事情,他必须在暗处查个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