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薇先到
她蹲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下面，抱着膝盖，帽子压得很低
鬼小歪从不解的走过来，远远就看见她了
“你…怎么？”她走到台阶下边
“我收到通知就来了呀”小薇站起来，拍拍裙子，“你呢”
“哈？”比她自己都先到，实在令人费解，四周也是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台阶上走
软件报错点了？不会吧，而且为什么她也在？……
＂呀，你也奇怪吧，有人在这里报警，但是周围完全就没有人么… ＂
看来她早就到了
小薇走了几步，忽然说：“小歪，你刚刚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注意”
“这个台阶，以前没觉得有这么高呀”
“你天天来这边还能记错”
“我今天没记错”小薇小声说，“就是感觉比平时多走了几步”
小歪回头看她一眼：“我看你是没睡醒”
“我认真的！你不觉得吗？”
小歪没理她，又往上跨了一步，小薇跟在她后面，还在回头望
“几步了？”
“没数”
“数一下嘛”
“不数”
“那我数”
小薇开始小声念，数到第六下的时候，她没声了
小歪已经走到门口，转头：“几？”
“……六”小薇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表情有点僵，“好像正好六阶”
“那你刚才说多”
“那不是错觉嘛”小薇蹭过来，小声说，“但是真的很怪，刚刚走起来像七阶”
“…少看点商业鬼片烂片”
“才没有”
小薇站在门边，不敢再往下看，小歪去拉门，没锁，轻轻一碰就开了条缝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们这就要进去吗”小薇探头
“不然站门口聊一晚上？”
“也不是不行”
小歪已经进去了
小薇“噫～”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小声说：“你都不怕的吗”
“我怕什么，这又没鬼”
“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就是知道”
“那你为什么走路这么慢”
“我这是在等你”
“你明明也怕”
“再废话你出去”
小薇闭嘴了，店里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小歪没掏手机，就借着窗外那点月光探路
小薇抓住小歪的后衣摆：“我能不能就抓一点点”
“你松开”
“这怎么行，我是你对接天使，万一你摔了呢”
“你拽着我，我才可能摔”
“那你拉着我”
“不拉”
小薇没松手
他们走到洗头椅旁边坐下，小薇左看右看，最后指着那面镜子：“我觉得它在看我们”
“你不看它就不看你了”
“不是！它刚刚好像闪了一下”
“你眼睛花”
“我眼睛好得很”
“好到能看见台阶多一阶？”
“你别提台阶了！”
店里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小薇轻轻说：“这比鬼屋还吓人”
“你去过鬼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鬼啊”
小歪转头：“……你怎么不说在你面前还有一个呢？你一个天使，还怕鬼？”
“谁规定天使不能怕鬼呀”小薇小声，“鬼也有很凶的”
“你们不是经常打吗”
“那不一样”小薇认真地摇头，“那是工作，而且你们鬼差也都长得像人，鬼屋里那种才吓人，长头发，白脸，会爬墙……主要还是气…”
“……长那样的也不少啊”
“气氛很吓人啊！我们家总放恐怖片…”
“所以你看过”
“被逼着看的！”
两人宛如被某一匹粉色派对小马的精神感染
“行了，坐着吧”她说，“有我在，鬼不会从镜子里出来”
“真的吗”
“鬼也是要排班的，没人还出来干，加班费谁给”
“那要是它愿意免费加班呢”
“那它就真是鬼”
“噗…”她总算松了松手，但还是没全放开
“小歪”小薇小声说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没算过”
“我感觉好像挺久了”
“久什么，也就几单的事”
“可是发生了好多事啊”
小歪没说话
“我头着地那次，你还笑我”小薇说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随你”
就在这时，镜子轻轻“嗡”了一声…
里面会钻出来镜怪物还是双马尾美少女呢？…好期待呀
小薇瞬间又贴过来：“你听见没！”
小歪盯着镜子，慢慢“嗯”了一声
镜子深处，有一点光浮起来
“小歪”小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它它它…”
“嗯……？”
“你不是说有你在鬼不会来吗？”
“我和她不是一个部门的我不知道呀…”
“你看看看看…上面的是什么”
“哈？？…”
小薇把她的手臂抱紧了
＂喂…… ＂
镜子里，开始出现画面
最先亮起来的，是一片森林
男孩捧着虫子，抬头，像在问一个很远的人：
“你是？”
“你看到了吗”小薇抓着她
“看到了”
“嗯”
镜子里，鬼小歪站在男孩面前，钢叉抵着他脖子，男孩说：“我的父亲，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伤人的行径，＂这不是那时候？… ＂
小薇不说话了，她看到小歪背过身去，对男孩说了很长一段话
“你那时候好认真”小薇像悄悄话一样说
“那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爹我认识”
小薇转过头看她，小歪没看她，只盯着镜子
“就是那个…”小歪说，“失控的那个”含糊不清
镜子里，钢叉落下去，白光炸开，一个天使从天而降，翅膀张开，然后叉刃偏了，穿过男孩胸口
小薇张了张嘴：“原来你第一次见天使，是这种场面”
“不是”
“那……”
“我见过更早的”
＂你没有跟我说过诶？＂
＂以后我觉得有必要的话就告诉你吧＂
＂什么嘛！＂
镜子里，那天使掏出手机拍照，小薇看到那画面，忽然“啊”了一声：“就是这张！我在网上看到的那张！”
“你存了？”
“存了呀”
“删了”
“不删”
拼桌那一晚，圆桌转盘，老头抢饭，鬼小歪一碗没吃着，站起来喊“老板”然后高个子老板砸碎桌子，一块碎片崩到她脸上
“你那时候好饿”小薇说
“我天天饿”
“不是，那种饿，我看得出来”
“你还能看出来我饿不饿”
“你的眼睛会发光”小薇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星星眼”
“放屁”
“真的！现在没有，但那时候有”
“你从哪学的这些词”
“网上”
网络对孩子的成长危害不可估量…
酒鬼那晚，老奶的盾碎开，黑光炸出来，小歪的叉子飞过去挡，小薇的魔炮轰出去，白光照得整个店面都亮了一瞬
小薇看见自己站在那儿，手还在抖
“我那时候真的好怕”她说
“嗯”
“你也怕吧”
“没有”
“骗人”小薇没看她，“我看见你后来手也在抖”
“那是叉子碎了”
“你叉子又不会疼”
小歪没话说了
镜子里，老奶坐在地上，说：“你那一炮，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小薇小声说：“她后来推荐了我”
“我知道，你那时候不是给我发过信息了吗？”
“你知道还对我那么凶”
“你欠骂”
“才不是”
“就是”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镜子里出现昨晚那个年轻女人。黑晶在手腕上，车票压在枕边，鞋朝门口
小薇不再说话了
画面停在窗户关上的那一刻
“她本来今天要走的”
“嗯”
“你上楼以后，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注意”
“你骗我”
“她问我能不能等到明天”
“然后呢”
“我杀了她”
小薇低下头，把帽子抱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小歪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小薇说，“我只是觉得，那张车票好可怜”
“票不会觉得可怜”
“人也不会了”
＂之前的人也是＂
＂死亡对一个人与生命是同等重要的…其实… ＂
＂我知道… ＂
＂…… ＂
＂人们真的复杂，做起来和教的完全不一样，一个人活不活，最后就变成我们打个照面，走个过场，鬼差来了，天使来了，打一架，谁赢谁说了算，听起来好儿戏，对不对… ＂
＂但知道归知道，我还是会想，这说到底也是一条命啊…我们这样随随便便就决定了，是不是哪里不太对，黑晶这样危险更是＂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才发现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她那么想活，车票都叠好了，可对我来说…我怕以后也把她当成千万单子的过场…”
“是很不像话呀，工作是决定他人命运”小歪说＂至少现在你还在想啊＂
“那时还是没拦住你”
“你拦了”
“……”
镜子里的光开始乱起来，像有猫在上面滚键盘，无数个片段闪过去，有老奶，有赤水，有那个头戴摇滚头套的老板，有警车，有广告，有杀了吗，有鬼差街，有所有她们一起经过的事
小薇忽然抓住小歪的手：“小歪你看”
镜子里，窗户外面有个影子
像人，又不太像。站在店外那棵老槐树下面，一动不动，路灯照不出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头发蓬松，像赤水
“那是赤水吗”小薇小声说
“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进来”
“不知道”
那影子在镜子里停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身，无声地消失不见，没开门，也没脚步声
镜子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照出她们两个坐在一起，一个抓着另一个的手
小薇把头靠在小歪肩上：“完了？"
“完了吧…”
“你不怕吗”
“怕什么，鬼还能怕鬼”
“你才不是鬼～”
“那你是鸟”
“我才不是鸟！”
“你摔下来那会儿挺像”
“小歪！”
＂喂……喂！…… ＂
两人缓缓睁眼，小薇用手背揉着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呀… ＂
赤水站在两人面前
“哟”他手里提着几个肉包子，“怎么在我店里过夜啊”
小薇揉着眼睛坐起来：“你昨晚去哪了！”
“进货”赤水把包子放桌上，“丁一一那家新开了个香料铺，去抢了点头货”
“你店门都没锁”小歪说
“锁了呀”赤水走到门口，拉了拉门，“这不没坏吗”
小薇跟小歪对视一眼
“我们昨晚进来的时候，门一拉就开了”小薇说
“那可能是你们天使手劲大”赤水大笑着说，把包子塞到她手里，“吃不吃，猪肉白菜的”
小薇接过包子，一脸高兴，小歪盯着赤水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
“你昨晚真不在？”她问
“骗你作甚”赤水从里屋拿出剪刀包，“怎么，你们给我看店还看出鬼来了？”
“差不多”
赤水“那倒是，面前不就有一只”她没接话，只把剪刀一把把排在台面上，哼着什么跑调的歌，什么＂いっさいいっさいナッシング～なぁ～＂的
小歪走到那面大镜子前。白天看，它很正常，照出她，也照出后面的小薇，和更后面的赤水
镜子里，小薇正咬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赤水在旁边擦剪刀，头也没抬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小薇身边时停了一下
“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简直就像堂吉诃德看《堂吉诃德》呀…
小薇抬头：“你要去哪儿嘞？”因为正在吃包子，所以含糊不清
“我回家睡”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谁跟你一起”
“昨晚还靠在一起呢”
＂……… ＇推门走了
小薇咬了一口包子，小声说：“明明就不讨厌我”
赤水在旁边笑，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