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仇人,分外眼红,本应干脆利落直接动手的温影却陷入了一时的恍惚,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这片刻的恍惚具体恍惚了多久,荀起估摸着,眼前的英气女子大概走神了一章的时间。
他瞧了瞧不偏不倚悬在自己眉心前的剑尖,距离很近,约摸只有一寸距离。
只消再往前几分,这柄剑就能够将他的头颅洞穿。
他又看了眼始终一言不发,好似愣住了的女子,歪了歪脑袋:“怎么,不动手吗?”
“住嘴!”荀起平淡的话语将她从那个火光冲天的冬夜里拉回现实,厉喝一声,将剑往前一刺。
这一次只是作为不要轻举妄动的警告,故剑尖刺只是破皮肉,伤口却并不深,只有一丝鲜血自男子眉心渗出。
荀起却不闪不退,反而将头前倾了几分。
长剑贯穿血肉,原本细小的伤口顿时扩大,触及坚硬头骨的触感甚至通过剑身传递至温影持剑的手上。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使她慌乱了一瞬,下意识就要将剑抽出。
可荀起却不依不饶,朝前迈出一步,更伸出手,将锐利无匹的剑刃一把捏住。
“什……”
“不动手吗?”他问,“再不动手之后可就没机会喽。”
眉心喷涌的鲜血顺着剑身流淌,闪烁的银光被血红所覆盖。
温影再无法保留,催动灵气,功法运转,奋力一拔,在这短暂的拉锯中胜出,终于将剑从他的手中拔出,拔出剑后的她却没有急于调整架势再度发起进攻,一连急退数步,拉开距离,在自认安全的地方停下。
抽出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其手心自划拉出的伤口汩汩流出,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眉心的窟窿喷出的血液亦顺着其鼻梁滑落。
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血染温家的那个冬夜所见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充斥着深沉恨意的眸子里流露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家伙就是个疯子。
他的行为举动完全无法理解,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他的每一步举动永远在她的意料之外。
系统对此深有同感。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嘛。”他却反倒还摆出一副打心底无法理解的样子。
“在杀了你报仇雪恨以前,我有话要问你!”
温影维持着剑招的起手式,锐利的眸子警惕地观察着荀起的一举一动。
在灵觉对其的探查感知中,他不过筑基巅峰,和身为结丹中期的自己在修为上有着不小的差距。
可他是在那五片大秘境中唯一一个成功归还的探路子,饶是经验丰富、手段老道的资深使役,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能在没有任何装备秘法的情况下连闯五片大秘境。
他的实力绝不可能只是区区筑基巅峰。
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秘法隐藏了修为?不,如果真是如此,他又怎会躲过薛总使的法眼,那便是有着某种不为人所知的特殊手段。
无论如何,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什么啊,敢情你是来找我聊天的。”
荀起却露出一副有些傻眼的表情。
无视了女子精神紧绷、全神戒备的模样,他偏偏头,朝一旁的石桌石椅努了努嘴:“那先去那坐下吧。”
温影自然不可能乖乖照做。
他却一点也不顾此刻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甩甩手上的血,揉了揉额头正下方的伤口,缓步来到一张石凳前,用手随便拍了拍上面附着的尘灰,就这么坐了下来。
翘起二郎腿,手肘抵着石桌一角,手掌撑着脸颊,他就以这样悠闲懒散的姿势坐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相较之下,她始终维持着凝神戒备的态势,他那带着微微异样的目光反而让她生出了几分不知名的羞耻。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成了街边艺人表演杂技猴戏的猴子。
白皙无瑕的脸颊顿时因羞耻而泛红,由此而生的屈辱使温影贝齿悄然紧咬。
毫无防备,简直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好似无论从哪个方位发起进攻,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其撂倒在地。
可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绵延十年之久的仇恨使她愤怒,却没有吞噬掉她的全部理智,这十年以来,她一直以将仇恨之火化作动力锤炼己身,潜行苦修,为的便是在有朝一日能亲手血刃仇人时,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蓦然间,有微风刮起。
清风拂过种植在庭院内的一颗梧桐,枝叶随风摇曳,窸窣作响。
温影依旧紧绷着神经。
荀起则换了条腿翘。
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甚至已经结成了深褐色的血痂,他觉得眉头有点痒,就伸手扣了扣。
二人僵持在原地。
良久。
风慢慢停了。
窸窣的声响亦不知于何时归于平寂。
荀起打了声呵欠。
温影忽地听见他啧了一声。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商瑶音,以及再往前的一些人,实在过于雷同的反应使他愈发变得不耐烦。
一个两个都这样,就这么喜欢磨叽么。
温影如同惊弓之鸟,被荀起的动作一激,便要一剑劈砍过来。
他朝温影招了招手:“过来。”
变化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始终没有放松警惕的温影只觉眼前景色一花,下一刻,本应拉开了一段距离的荀起忽然来到了跟前。
不对,温影美眸圆瞪,不是他动了,而是自己动了。
没有过多的时间给她思考。
身体凭着本能动了起来,手中长剑划破空气,径直朝着荀起的脖颈斩去,下手精准而狠辣,行家一瞧便知这是历经千锤百炼的精湛技艺。
可剑刃却在距离他脖颈咫尺处停下,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荀起那捏着长剑的两根指头轻轻一掰。
剑刃寸寸断裂,哗啦啦洒落在地上,化作一地的齑粉。
宽厚的手掌在温影肩上轻轻一拍,她没有感到任何痛楚,只是直挺挺地坐在了另一张石椅上。
顷刻之间,胜负已分。
“杀了我。”温影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不甘,恨声道。
“我不杀。”荀起却缓缓摇头,“我也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魔头恶棍,没事总想着打打杀杀作甚。”
系统想起那些秘境内的那些经他之手砸出来的一团团死无全尸让人下饭的肉酱,以及那个身形寸寸湮灭的死不瞑目的元婴老头,没有吱声。
“那你那夜为何要灭我满门!”女子嘶声道。
父亲,母亲,叔伯,族人,还有那些温家的家丁仆役……昔日鼎盛繁荣的温家只剩下了她一人,而令家族灭亡,至亲族人死伤殆尽的凶手,就在眼前。
父亲与娘亲临死前恐惧的嘶喊犹在耳畔,不断地回响,放大,逐渐扭曲,随即渐渐变的不再真切。
“因为他们该死。”荀起平淡道,好似在诉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那天夜里,你杀掉了所有温家人,却唯独留下我一人苟活!”
荀起抬眸望了她一眼:“你知道我当初为何要杀你全家吗?”
“为什么!”
他收回视线,透过宅院的围墙,朝外头看去。
“这就是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