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杀与不杀

作者:再航 更新时间:2026/9/20 23:59:19 字数:2993

温影没有一个日夜不在盼着他死去。

她总是想象着,有朝一日,他能够跪在她的面前,泣声忏悔自己深恶的罪孽,在最极致的苦痛折磨下凄惨死去,在无数个辗转反侧,泪水模糊视线的夜晚,灭门杀亲的仇恨,至亲离去的哀伤使她彻夜难眠。

可对其惨无人道的恶劣行径感到愤怒之余,还有一个疑惑,始终盘旋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杀了温家的所有人,哪怕是一个家丁也没能逃过他的毒手,可唯独却放过了她一个人。

那个鹅毛大雪漫天纷飞的冬夜,手心所残留的那道余温,抚摸头时的那份触感,乃至那个温暖柔和的笑脸,与这份困惑始终如同附骨之蛆萦绕在脑海中,如蚁群般抓挠着她的心脏,久久不得平静。

仇恨,悲伤,痛苦,困惑交织柔和,最终只化作了一份执念。

如今,她终于从这个恨之入骨的仇人口中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一个答案。

因为她毫不知情,所以是无辜的。

因为此事与她毫不相干,所以他那夜杀了所有人,却独独没有伤过她一根汗毛。

他这样说。

这就是他的答案。

开什么玩笑。

这叫她如何能够接受。

即使两人之间实力之悬殊已在方才片刻的较量中昭然若揭,可极致的怒意还是驱使温影抛去了理智,维持着坐着的姿势,玉臂挥展,一掌猛然推出,却仍被荀起轻描淡写地挡下。

他甚至没有看向女子,依然眺望着远方的景色,似乎对她的暴起早已有所预料。

“开什么玩笑,”被抓住的手臂无论如何用力却始终被荀起死死钳制着,纹丝不动,她嘶吼着,“我就因为这种理由活了下来?这算什么?怜悯么?我的父亲,我的娘亲,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要被你这般对待!”

“这种事情只要动动脑子,很快就能想明白吧。”

他觉得一直捏着女孩手腕有些不太礼貌,于是很快松开了手。

以仇恨为怒火燃薪的行天司使役飞快将手抽回,银牙紧咬。

“因为他们想杀了我,结果没有杀掉,所以我杀了他们。他们的仆从护主,想杀了我,拦了我的路,所以我也把他们一并宰了。就这么简单。”

就好似在阐释人被杀就会死的简单道理一般,他语气平静地道出了缘由。

没有讲述什么苦大仇深的过去,没有解释双方曾经发生的过节,他仅仅向女子解释着双方杀与被杀的立场。

也许,生命自初生伊始就应该这般纯粹,只是人人类社会所构建出的无数人际关系早就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才使得这本应纯粹的关系变得,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暧昧。

荀起似乎对此只是觉得麻烦得很,他摒弃了这些徒使人自寻烦恼的弯弯绕绕,回归了最初的本源。

所以,他说得理所当然,事实上,也确实理所当然:“他们想杀我,没杀掉,所以我找上门来,把他们都杀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系统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荀起也许是系统生平所见最为暴戾的一个宿主,动辄灭人满门,这已经不是杀伐果决就能够概括形容的酷烈。

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造成了他如今的这般性格,还是说,他的本性天然如此?

好奇心的种子早已在系统心中生根发芽,如今伴随着他过去的缓缓揭露,虽然或许不过只是其中的冰山一角,却不可抑制的肆意疯长起来。

它想知道,也许这是系统此生头一次如此渴望知晓一个宿主的过去。

荀起所道出的缘由实在过于直白,以至于温影一时哑口无言,甚至忘怀了憎恶。

“我的双亲,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沉默良久,她又缓缓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

荀起却没有立刻答话,他低着头,似乎回忆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

温影又愣住了。

她从未料想过,他会这样说。

“具体情况我是不记得了,毕竟都过去这么多些年了,也很正常吧。”

一股气血蓦地涌上脸颊,直冲头顶,她只觉自己的脑浆在这一瞬间沸腾。

“你杀了我全家,无论真相如何,我相信终究事出有因。可现在,你居然说,你不记得了?”

“这很重要吗?”他却只淡淡瞧了她一眼。

“怎么可能不重要!”温影双手重重拍在石桌,道道细微裂痕入蛛丝般朝四处蔓延,漆黑乌亮的眸子倒映着荀起的身影,透着将其寝皮啖肉的极端仇恨。

“这真的重要么?”他从未被任何人的气势压倒,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杀光了你所有亲人,起因究竟为何,真的还那么重要吗?如果得知了所谓真相,你就不会恨我了么?”

“这……”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心知肚明。

“具体是为了什么我是不记得了,不过我能肯定的是,这是你的父母自个招惹的祸端,毕竟我真的不是什么以杀人为了的魔头或者疯子。”荀起想了想,补充说道。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她不知怎的,气势平白弱了许多。

“是这样没错。”荀起却依然我行我素,不做任何解释,“你想从我口中得一个答案,我只是在单方面对你诉说缘由,至于选择信或是不信,这随你。”

“你恨我入骨,想要杀了我替你父母报仇雪恨,这也是你的自由,我无意改变你的念头,亦从不打算干涉你的想法。”

他甚至懒得去编造一个对他有利的故事来哄骗女子,因为这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那……”她这声“那”拖得很长,因为思绪混乱不堪的她此刻就连该说什么也不得而知,更遑论将内心想法好好地表达出来,“你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杀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他问。

“你说我的父母想要杀你,想要置你于死地,所以你杀了他们,杀了我的族人,除了我以外,一个不留。”女子涩声道,“那你此刻为何没有杀了我?我现在也恨不得杀了你,你为何现在还在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这些话?”

荀起却有些傻眼地摇摇头,好似她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下意识想要朝后仰身,可这才意识到现在坐着的石椅可没有靠背,于是他索性伸了伸懒腰,有些无奈道:“我觉得我刚才已经回答得足够清楚了来着。”

温影对此感到不明就里。

“你是无辜的。”他又重复了遍最初的话语。

“我杀了你的父母,我对此问心无愧,可你与此事无关,无论如何,我毕竟害你失去了所有,所以你有着足够充分且再正当不过的理由去憎恨我,想要杀了我亦再正常不过。”

“所以我不杀你。”

“……仅是因为如此?”

“还需要别的理由么?”他又斜了一眼温影,只觉得孺子不可教也。

反正你也杀不了我。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温影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自认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表明的态度也清晰表明,在他单方面看来,女子寻仇此事已然告一段落。

所以他这次没再催温影赶她走人,只是仍由她琢磨这些琐事,又撑着桌子,悠哉游哉眺望起庭院外的天空。

黄昏已至,斜阳洒落,以余晖为万物镀上暮黄的一层薄膜。

时候也不早了。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好似方才的争端从未发生过一般,荀起问道:“要留下来吗?”

这漫不经心的问询好似唤醒了温影,她缓缓起身,却没有予以回应,只以浑浑噩噩的步伐朝宅院大门走去。

眉宇间的蓬勃英气悄然散去

“等等。”走到大门处时,荀起叫住了她。

“有什么事。”女子不情不愿地回头。

“这个给你。”

话音刚落,一回头,便看见荀起慢条斯理地将其刚获得不久的佩剑从腰间系带抽出,随手向自己抛来。

温影伸出手来,将佩剑稳当接住,却没有端详细看,仍望着荀起,等着他的一个解释。

“我下手有些重了,抱歉。”没成想,他微微俯首,老老实实地向她道了个歉。

“我刚才等你过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所以动作大了点,一时没收住手,毁了你的剑,这算是补偿你的,我没用过,九成九的新。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温影樱唇轻咬,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心情复杂。

控诉怒斥他那夜的惨无人道的残酷行径时,她字字泣血,声泪俱下,他始终无动于衷,全然毫无悔意乃至愧意。

可只因为自保废了她的武器这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却低下了那可恨的头颅,情真意切地和她道了歉。

温影走了,宽广的庭院只剩下荀起一人。

他挪了挪屁股,觉得这石椅坐着没有自己在玄阳秘境里头做的那张竹椅舒服。

有时间再做一把椅子吧。

他这样想着,又打了个呵欠,慢慢地眯起了眼,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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