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认为,因为自己是如此地思念与眷恋着他,以至于产生了幻觉,看见了那个被她亲手杀死、本应该死得不能再死的男人有如奇迹一般,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
可直至来人轮廓彻底清晰可见,心底悄然生出的惊喜又随即烟消云散。
绝美的脸上难掩其失望之际的神色,片刻的悸动带来了反噬,女孩变得更加消沉。
失望过后,便是困惑。商瑶音抬头,看向将其带来的母亲:“娘亲,这人是……”
那男人当即上前一步,报上了自己的身份:“见过圣女,在下为行天司使役,为调查各个宗门的弟子们在玄阳秘境中的遭遇一事前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火凰宗宗服,崭新整洁,纤尘不染:“还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火凰宗的弟子,目前也没有加入火凰宗的打算,这身衣服只是因为来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事,导致我行天司的公门制服没了,所以才向宗主借来一身衣服暂用,还请不要见怪。”
商瑶音没有回应,事实上,她很快就没有在听荀起的解释,在确认所见非人以后,她就已经对眼前的男子彻底失去了兴趣。
都是这身火凰宗的宗服,还有那极接近的体型身高,尤其那沉静如水的柔和眸子,她才在第一眼时将他误认为那个男人。
她甚至因此对其生出了几分带着迁怒的不满与反感。
提及关于衣服的事情时,商雁初面无表情,却无比强硬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径直向女儿确认道:“瑶音,此人也是不久前方才从那玄阳秘境出来的使役,你在秘境时可曾见过?”
商瑶音微微摇头,表示对其毫无印象。
“这样。”女子悄然垂眸,将失落掩饰于眼底,再度看向一旁的荀起时,已经恢复往日的清冷威严,“既然瑶音都说未曾在秘境内见过你,那么基本上可以说明,你与此事并无瓜葛。既然如此,你的任务就如你所言,查明秘境内所发生的事,若是贼人所谓,你行天司也该为我宗门弟子讨回公道。这本也应该是你们行天司应尽的职责。”
秀手一挥,一道纹有精致赤炎火凰的令牌从其长袖甩出:“只要不是太过出格的要求,出示这副令牌,宗内人员可在一定程度上对你进行配合。”
“那是自然。”贼子稳稳接住飞来的令牌,她使了暗劲,虽稳当接住,手却有些灼热与发麻,他不动声色,只对其微微躬身,“不过,敢问宗主,可否能让我与令爱单独聊一下?毕竟她也应该算是唯一能够提供此事线索的人了。”
商雁初闻言,俏脸却顿生寒霜:“我素来对女儿关爱有加,却也未能从中问出一二,你一介外人,莫非能言善道到能超越我母女二人之间的羁绊不成?”
商瑶音闻言娇弱的身躯微微一颤,落在商雁初的眼里,使她忧虑更深。
她倏然一惊,后知后觉自己关心则乱,在荀起面前失了分寸。
于是她不再在这件事上做过多计较。
“这其中有些不同。”荀起却难得没有呛人,反而宽慰道,“令爱对您感情至深,故有些事反而无法开口,但我不同,有时候,一些事反而让并不相干之人问出口来。”
商雁初轻哼一声,却没再多言。
“切记不要对我女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莲步轻移,走到洞府门口处时,她又警告了一番:“不可再刺激到我的女儿,如若被我发现,哪怕有薛书雁的关系在,我也绝不会轻饶了你。”
“您真是说笑了,”荀起笑道,他拍了拍胸脯,“我怎么可能敢做出那样大逆不道之事。”
“毕竟,我这条小命是死是活,现在也还全在您的一念之间呀。”
“……你倒是机敏。”
“哈哈,这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荀起又笑了笑,抚摸着胸口处,一团猩红灵气安静寄宿其间,“这里可把我烫得难受得很呐。”
方才治愈全身烧伤的那抹灵气如今仍盘踞在他身体里头,只消商雁初心念一动,这抹灵气便能如在行天司演武场那时一般,将他整个人烧得连灰都不剩。
她自信做得谨慎不留痕迹,却不想,竟被他这般轻易地察觉,乃至直言挑明。
“……你好自为之。”商雁初在离开洞府前,深深看了一眼荀起。
洞府山门缓缓合上,光线逐渐稀薄散去,内部再度变得昏暗。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回去吧。”女孩率先开口道。
“这可不行,我毕竟带着任务来的,圣女大人,你这可让我有些难办呐。”
他想了想,“你也不想就这样使你的母亲一直担忧困扰下去吧。”
女孩蜷缩着的肩头僵住片刻,随即颓然滑落,她没再做出抵抗姿态,算是表明愿意配合。
“首先,”荀起随便从附近抽来一把椅子,摆在女孩身前坐下,“虽然这可能对你来说颇有些难以启齿,但咱们也许得先聊聊,在秘境内玷污了你,夺走了你的清白的那个男人的事。”
果不其然,一提及此事,女孩的肩膀便好似触电了一般颤动,脸上却并未显现出露骨的反感,反而因追忆而浮现出些许甜蜜。
但意识到身前还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于是很快从回忆中抽回魂来。
除了他与娘亲,她不愿在其人任何人面前展露这般懦弱的姿态。
“呃,我想想,”荀起全然不以为意,稍加思索,回忆着前世的影视作品,像个侦讯线人的刑警一般道,“你能大致描述一下秘境内那个男人的样貌吗?”
“样貌?”
“对,样貌。”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副纸笔。
“还有,知道那人名字吗?”荀起故作随意,明知故问道。
“名……字?”
这个问题使女孩愣神了好一会,她低声呢喃,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
名字,名字……
一声嘲弄的轻笑于唇间轻泄而出,期间讽刺意味,却是在嘲笑自己的可笑。
她仔细想想,居然在此刻才后知后觉一般意识到,在同一山洞下相处了这么多天,她甚至没有知道他的名字。
她从未开口问过,他也未曾自报家门,只以一介散修自居。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悄然埋下臻首,女孩声音消沉,细若蚊蝇:“不知。”
“那还真是遗憾。”他随口应付道,“连夺去自己第一次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想必很不好受吧。”
他的语气是如此刻意,简直像是把“我在说风凉话”直直道出,以至于女孩闻言甚至一时忘记了神伤,美眸狠狠瞪了这使役。
但为了母亲,她姑且还是继续配合他的素描工作,凭着印象描绘脸庞。
她记得很深很清楚,所以描述得十分准确。
“嗯,嗯,很好,请继续。”
他悠然翘着二郎腿,使椅子前腿翘起,整个人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低着头,按照女孩的描述,一笔一划地勾勒着某人脸庞的轮廓。
“……宿主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系统看着他手中的画纸中的脸庞线条逐渐由粗糙变得详细而具体,不由啧舌。
基本没派上过什么用场的系统积分商城里头,有着有关绘画方面的天赋商品,对于以画入道的画修而言是最为宝贵的技能,可现在看来,这项顶级的技能天赋也成了无用的鸡肋。
商瑶音并不关心他的动作,所以她并不知道,眼前男子在对容貌进行素描时,以某块方块海绵一样的手法画了个圆,不知怎的就画出了一个人头,又立即擦去,涂涂改改,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其行动之多此一举,令系统倍感蛋疼。
不过很快,一张人脸的画像还是完美地被勾勒出轮廓,最终的全貌浮现在之上,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秘境内的荀起出现在了纸上,当然,也可以说是他曾经的自画像。
“像这样吗?”他转过画纸。
女孩见了,仿佛被雷霆击中一般,愣愣不能言语。
下一刻,潸然泪下。
哪怕她始终不愿承认,可内心还是逼迫着她面对现实,自己是如此的思念着他,以至于再度见到他的脸,哪怕仅仅只是一副没有颜色的画像,也无法使她抑制泪流满面的冲动。
可是……
“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捂着脸,忽然说。
“此话怎讲?”他明知故问。
“因为他已经死了。”
这委实有些不厚道,荀起心想,我都画完了你才和我说这些,那我不是白忙活了么。
不过转念一想,女孩此时正处于纠结之中,思绪理所当然的有些混乱,情绪并也不稳定,也不能完全怪她。
于是他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在这方面过多纠缠。
将画像递至女孩身前,商瑶音像是见着了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把夺过,不顾未干的痕迹,紧紧将其拥入怀中,仿佛拥抱着最心爱的宝物。
不过见女孩伤心成这样,他虽然是对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没有产生什么我见犹怜的感觉,但方才姑且还是答应了商雁初不可做得太过,于是暂时还是收了手,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为什么玷污你啊、人怎么死的啊、谁杀的啊、为什么杀的啊、死成什么样了啊,诸如此类的细节,也被暂且搁置。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于是他缓缓起身,准备离去。
可是。
不行,这不行。
走时,他不满地这样想道。
商瑶音紧紧攥着那副无比逼真的画像,美眸死死地凝视着那张脸,好似要将之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嘿。”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呼唤她。
于是她下意识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旋即,再度被惊愕给定住了身子,如遭雷击。
睁得老大的美眸中,满载着盛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那个讨人厌的行天司使役回头朝她望去。
嘴角挂着她熟悉而眷恋的笑容。
他将那张描绘得极像的画像举在他的脸颊一边。
好似见着了世界上最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讷讷不能言语。
他一手举着画像,一手将半张脸庞掩覆。
遮住脸的手掌缓缓下挪。
陌生的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显露出一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
与一旁的画像如出一辙的脸。
那副令她不由感叹刻画精确乃至传神的画像,在此刻变作了他本人的自画像。
“你是……”
他用那张脸朝她笑了笑,竟还带着些许腼腆与羞涩。
“嘘-”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撅着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