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笼罩于云雾之间的万仞峰更显朦胧,唯有期间各处行天司大殿或修炼用洞府的门前灯火通明。
正午时热热闹闹的演武场此时的人却少了许多,几乎于没有,荀起是个初来乍到的行天司菜鸟,不知道夜晚无人在演武场上修炼时行天司的规矩还是白天时所发生的事让许多人对这里退避三舍。
飞剑缓缓下降,朝着将他白日时被带走的那处飞去,火凰宗宗主留下的痕迹依然还在,花岗岩地砖被烧焦融化,看上去要填补修复如初得费上一番工夫。
就是不知道这苦差事儿会不会落在自个头上,也许是不会的,可也不好说。
演武场上还有一人。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候,要说熟悉其实有些勉强,毕竟才刚见面没超过两天,但其身姿又是行天司白袍也无法掩盖的曼妙,脸蛋也端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说上一句印象深刻倒是没有任何毛病。
有女使役立于焦土附近,亭亭玉立的模样竟透露着江南水乡的姑娘所有的温柔与妩媚,即使是行天司贴身的制服白袍也无法掩盖,可以料想,如果在没有幼时遭遇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此刻的女子应成为一名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
温影似有所觉,抬头仰望,远远便瞧见了飞剑之上的那道身影,虽换上了火凰宗的衣服,却也依旧能够清楚地辨认出归者的身份。
身上惨烈的烧伤不见踪影,他似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见到他相安无事,最先涌上心头的,是难言的安心感,可如释重负地长松一口气后,终于还是没能忘记两人之间所背负的仇海恩怨,似乎连生出庆幸的情绪对死去的父母族人也是一种侮辱与背叛,故强迫着自己板起脸来,自然,板得不是很成功。
荀起有些看不得她这样复杂的神色,他始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那样复杂。
“所以说,没必要想这想那的,直接恨就完事了,一开始就按我说的只考虑怎么宰了我报仇就好,又何必像这样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又是何必呢。”
于是劈头盖脸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对他此行遭遇的淡淡忧虑全被喂了狗,于是温影俏脸一僵,神色终于如他所愿地布满了纯粹的寒霜。
飞剑缓缓降落,他打个呵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轻从剑上蹦了下来。
“辛苦你了。”荀起回头,想摸摸那柄悬浮于空中的长剑,可商雁初的佩剑隐隐生有灵智,只在其凑近的手掌处划拉开一道伤口,没有半分停留便朝着天际腾飞而去。
“哎呀……”被划伤的手掌合拢一番,再张开,那道不深不浅的剑伤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痊愈如初,他挠挠头,看着那柄神兵利器于夜空中化作一道长弧,转眼间便消失不见,“被嫌弃了。”
“谁会喜欢你这样的家伙。”温影狠狠刺了一句,只是不痛不痒。
荀起看着她,白天时奋力冲向自己的一幕浮现于脑海中。
若说毫无动容肯定实在胡扯逞强,可也就仅此而已了,硬要说她的所作所为对他而言有多么感人肺腑以至于感恩戴德,那也纯属扯淡。
但无论如何,荀起总把恩怨情仇分得很清楚,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温影在他沐浴于炽焰时出手相助,虽然没什么必要,虽然商雁初本来也没打算弄死他,虽然就算真想弄死他,放着不管他也不会真的就这么被活活烧死,可毕竟是出于好意,于情于理,也总该对她有些表示。
他沉吟片刻,想了想,问道:“作为救了我的谢礼,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你死。”温影冷声道。
“真这样想的话,你在当时袖手旁观就行了。”荀起耸耸肩,显然没将女子的气话当真。
“那样不行。”
“什么意思?”荀起歪头,表示不解。
“死于火凰宗宗主火焰之下,不行。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荀起琢磨了一会温影的话语,很快懂得了她的意思,商雁初无凭无据肆意伤人,她无法接受,她杀了夺走她一切的他,却是天经地义。
还在纠结这个,真的是。他忍不住摇摇头,叹息一声。
温影看着他,神色复杂。
两人之间的关系本应横亘着血海深仇,如果他以一种大义凌然的姿态陈言她父母对他的所作所为,她也许只会将那当坐可耻的狡辩行径,可他却表现得毫无悔意乃至于愧疚,一片坦荡,她反而难以全心全意恨下去,即便知道灭门的恨可谓是不共戴天。
她有些厌恶起自己的冷静了,真能像他所说的那样不管不顾的只以取他性命为目标该有多好,不必考虑自己的父母究竟是否有错在先,更不必考虑他为了复仇报复而灭了自己满门究竟是否具有合理性。
他有些苦恼地挠挠头,这可让他有点伤脑筋了,毕竟自己就算抻着脖子让她砍下脑袋,他也不会就这样一命呜呼,以温影目前的能力,就算毫无抵抗,想要杀了他也实在是痴人说梦。
“那这样,”他眼神忽然一亮想到了什么,对女子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帮你变强,如何?”
温影的神色呆滞了一瞬,似乎没有立即理解荀起的意思。
他说,他要帮助她变强,然后强到能杀了他?
“真是狂妄得让人发笑,”反应过来后,她冷笑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成长到能摘下你项上人头?”
“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荀起笑道。
“当然,”他却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姑且还是会抵抗的,毕竟你想要报仇雪恨理所应当,我还没活够也是客观的事实。”
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好似在自傲地扬言“能做得到你就试试看”,可不知为何,兴许是通过与他的短暂接触,对他有了些许直觉般的印象,她反而没有觉得他这是在嘲弄她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他只是在如实地表示,我任你宰割,只要你能做到,我就认。
她却反而蓦地生出一股受人轻视的屈辱来。
他好似从未将自己放在眼中。
这不是他轻视她实力的意思,而是自一开始,他就并没有多么在意自己,如果没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以及所有温家人的血仇作为连系二人的纽带,他甚至不会注意到她。
“……好啊。”所以,她咬牙切齿地应了下来。
如花瓣般柔软殷红的双唇被咬得愈显娇艳:“我便向你拜师学艺,希望你有些真本事,能真的让我变强,让我变强……强到能够砍下你的脑袋。”
“那挺好。”荀起有些开心,只因面前凶巴巴模样的女子答应了他的提议,为了却了一桩麻烦事而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