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行天司并不太平。
死在玄阳秘境里头的宗门与司内修士人数都尚未完全清晰,短短的两天内,便接连闹出了数起大新闻,而身处这些大新闻绝对中心的主角,便是完成了从吃牢饭到吃公家饭的华丽晋升的荀起。
先是奇迹般地从玄阳秘境内生还归来,摆脱了死刑犯探路子那朝不保夕的苦命生活,又是得到了行天令总使的赏识,火凰宗宗主亲自上门兴师问罪,竟有行天司内最美的使役舍身相救,实在羡煞了一旁的使役。
不过很快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最后见上荀起一面的,是藏丹阁的一名看守弟子,据这位负责司内修士修行资源分配与发放的工作人员所言,他在归来行天司后的次日早晨便来到了藏丹阁,出示了崭新的使役令牌,领取了修行所使用的丹药。
荀起手持的使役密令级别挺高,藏丹阁较高层的那些品级较高的丹药也能随意领取。
不过他倒没有狮子大开口,专门往贵了的挑,恰恰相反,他只要了和他目前的境界修为适配的最普通也最基础的筑基丹。
只是,他要的有点多。
“姑且先来个十年份的吧。”居这位仁兄所言,荀起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像是决定了今天早晨出去散个步一般平淡。
那仁兄拿不定注意,和自己领导请示了一番。
领导一听这最近很有些响亮名字,又听见了需求的量,嘴角扯了扯,却还是同意了。
描述此事时,那伙计的神情很是精彩,好似惊世骇俗的一面仍历历在目。
他一次性要了整整几一大箩筐的筑基丹,满载而归。
而最近新闹出来的又一件大新闻,则令行天司上下所有男使役恨得牙痒痒、嫉妒得面目扭曲乃至心碎得一蹶不振。
行天司内,受到数不尽的修士甚至女性修士不止一次示爱的女使役,温影,三天两头地就往荀起所在的宅子里进出,每日直到半夜才浑身颤抖着、香汗淋漓地离开。大摇大摆,毫无掩饰。
他怎么就不和其他修士一块死在那玄阳秘境里喂狗呢。很多心碎的修士把后槽牙也给咬碎了。
……
温影一进门就看见荀起坐在庭院中央的那副石椅上吃糖豆。
那被她差点拍碎石桌上摆满了几大框豆子。
他的吃法实在怪不得温影会误以为他在吃零食。
他不时掏出一枚,丢进嘴里,有时又像是在吃炒豆子似的,一手抓一大把,一把塞进嘴里,随便嚼个两三下就囫囵咽下。
可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廉价的民间吃食,而是修士最初踏上修行之路时最常打交道的筑基丹。
“……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荀起对她问出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感到诧异,“磕丹。”
他那好似自己才奇怪的样子使温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有你这样子吃筑基丹的么?”
筑基丹,修者见得最多的丹药,灵气充沛,易于吸收,乃是铺砌灵基,加速结丹的方便手段。
能够增强灵力的丹药自然是多多益善,可吃多了也受不了,一般来说,普通修士一天吃上个十枚就差不多了,再多,身体遭不住。
更不会有人把这玩意当饭吃。
就像现在的荀起这样。
“是哦。”荀起随口应了一嘴,又往嘴里丢了几颗筑基丹。
除了自身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的天地之灵气,还兼有至今逛过,呃,闯荡过的大大小小约四五十片秘境所抽出来的灵气。
不过,要说最近的一个契机,还当属火凰宗宗主商雁初在自己体内输入的那一丝凰火灵气,在拜访商瑶音一事暂且告一段落后,那抹灵气仍未被商雁初收回,不过却已经没了威胁,变成了纯粹的助涨修为的灵气。
渡劫大能的一点馈赠,使他悄然叩响了结丹境大门的门扉。
境界确实卡着上不去有好一段时间了。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可以突破两个境界之间的那道桎梏。
所以他在嗑药。
嗑完这些大约就差不多了。
温影无言望着石桌上那堆得有如一座小山般高大的筑基丹,再次深刻意识到,这家伙不是什么能够以常理度量的奇葩。
“虽然是免费的服务,你确定想好了找我帮忙?”腮帮子嚼着东西和人说话有点不礼貌,所以他咽了下去才问温影,只是一问完,就又从小山里掏了一把。
“只要能变强,能强到战胜你,又何必拘泥于向谁拜师。”
哪怕是向着灭了自己满门的人。
“好想法。”荀起赞了一声。
“只是,你有把握能把我变得这么强?”温影看着荀起,美眸里载着满满的怀疑,这家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先不说能不能战胜我,但学有所成后,对付个薛总使或者商宗主,总是不成问题的。”荀起把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商雁初与薛书雁这两名当世顶尖的强者,落到他嘴里,就好似成了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起眼的小卡拉米。
温影第一时间却没有讽刺他口气的狂妄。
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希望你真有你所说的这么厉害。”
“够爽利,我喜欢。”荀起拍拍手上的药渣,真挚道,他讨厌麻烦,温影没有瞻前顾后,忧虑这怀疑那的直截了当的作风确实很和他的心意,连带着瞧着女子的眼神也顺眼了不少。
他好似直到这时眼底才真正有了她的身影,这让温影的心情有些复杂。
很快她收拾好了心情,直接问道:“你打算如何让我变强?”
“让我想想……”荀起好似直到她登门拜访后,才开始考虑如何使她变强,这让温影觉得他越发的不靠谱。
他无意间朝女子纤细的腰间一瞥:“你是剑修来着?”
“……是。”
“这样,”他点点头,似乎终于有了决定,“那好,我教你练剑。”
正要秀一秀剑招,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空荡荡的,只残留有方才嗑药留下的极淡药香。
虽然于他而言剑道真的不是没有剑就不行的不便之物,可若要教人练剑,手头还是有把剑要来得方便些。
温影解下腰间佩剑,朝荀起抛去。
荀起稳当接住,手握剑柄,一手持鞘,轻轻一拔,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光华流泻,剑身映照出他俊俏的脸庞,虽然换了脸,这股子英俊还是一脉相承了下来。
这样一柄利剑,落在一些落魄的宗门或无根无萍的草根散修手中,已是难得一见的逸品,指不定要供起来,比伺候祖宗还要上心地进行呵护,但在行天司里,这只是每一位使役最基本的配置,到处可见。
一念至此,荀起顿感不公,仿佛下一刻就要拔个剑四顾心茫然,不由得感叹人心不古,世道不公,肚内文墨翻涌,好似下一刻就要化作愤世嫉俗的爱国诗人,借着上辈子的诗词歌赋积累,吟诵一篇气贯长虹的宏伟长诗来痛斥期间贫富差距之巨大。
才怪嘞,他并没有那么多愤世嫉俗或忧天悯人的心思。
这原本是吴驹发放给他的佩剑,被用做毁掉温影佩剑的补偿送给了她,几经辗转,好吧也没那么多波折,但总之,这把剑又短暂地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从吴驹手里接过时有瞧过一会,如今又确认了一番,点点头:“勉勉强强,凑合吧。”
抽出剑来,退开两步,温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懂事地拉开距离站在一旁,荀起立于庭院中央,提着剑,伸了伸懒腰,原地蹦了蹦。
温影的眼神从隐隐期待与激动变成了困惑与不解。
直到最后几乎要变作“你莫不是在拿老娘取乐”的冷眼时,荀起终于有了实际的动作。
他完成了热身运动,手腕翻转,随便挽了几个剑花。
朝前一刺。
天下剑术,或霸道无匹,以力取胜,或迅捷灵巧,繁复多变,剑招之多变多繁,实难一一道来。
可无论是如何精妙、如何出神入化的绝世剑法,如果将其中的招式拆分拆解到一个个最最基本的动作。
刺。
这便是剑术最基础的动作之一。
原先不满的神情因这看似平常的一刺化作了眸底深深的凝重。
她可不只以倾国倾城的美貌闻名于行天司,自然是能瞧出这一剑的不凡之处。
刀剑进击,时常会携有凌厉风声,其势越快,其力越沉,破空声就越大越刺耳。
可方才这一刺,明明已经快到了极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剑,以微妙入微的力道,平息了所有的杂音。
庭院此刻有些寂静。
他却啊了一声。
差点没收住,让灵气把这玄铁剑炸膛了。
“瞧明白了么?”他扭头问道。
温影犹豫片刻后,缓缓点头。
“那就开练。”
没有收刀入鞘,直直朝温影一抛。
女使役握住剑柄,端详这手中长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那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已然返璞归真的一剑。
再次睁眼,若有所悟。
摆好架势。
随即,一剑刺出。
“继续,直到有感觉了为止。”
荀起好似已经完成了他的教学任务,又坐回石椅上。
“就这样教啊。”系统瞧着有些啧舌。
“是啊。”
“这样能教会吗?”系统有些不自信。
“看她悟性喽。”
“你教学就全看人家悟性?”系统觉得有点不靠谱,“你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如果天资她不足,未能悟透你的剑法,你又该怎么办?”
“那就做一回悬崖底下的濒死老爷爷,给她传功灌顶呗。”
好吧,这听起来就靠谱多了,只是已温影的自强自尊,是否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嗟来之食一般的泼天功力馈赠,这点倒是还有待商榷。
当然,荀起并不是很在意温影的心情,所以这不成问题。
“宿主,你这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不是学来的,可没有人教我。有人教我也不一定学的来。”荀起瞧着温影扎扎实实练习刺剑的模样,随手又掏了一把筑基丹塞在嘴里。
筑基丹只是一类普通寻常的修行资源,无色无味,并无满足味蕾的功效,跟某影的哔—粮丸似的,可他吃得却起劲,像是真的在吃什么咸香的炒豆子,津津有味的模样让人看得怀疑,自己以前吃的没有任何味道的筑基丹
“那你这身登峰造极的绝世剑法是……”
“被人灌顶灌来的。”
“这……”
原来,方才那悬崖边濒死老爷爷的那套说辞不是瞎编胡扯的么。
等等。
有一道灵光自系统脑中闪过。
它想到了些不好的事。
“那,给你传授……灌顶的那个人,如今何在?”它有些害怕地问。
——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对你灌顶传输功力的呢。
“你猜猜。”荀起笑而不答,又掏了一把筑基丹,塞进了嘴里。
系统没有实体,本无冷暖之类的感觉。
此刻它却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